一瓯春（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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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塘城南的灾棚前，天还没亮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年江南大旱，蝗灾跟着来了，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逃难的百姓涌进横塘城，城南一带搭满了窝棚，到处是面黄肌瘦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腐味，苍蝇嗡嗡地飞。

灾棚是温家出钱搭的。

棚子底下摆了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白布，药罐一字排开。一个身形清挺的年轻男人坐在桌后，正给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诊脉。

他着素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节间有淡淡的药味，那是常年配药浸出来的。眉目温润，眼神却静，看人时像一汪深水，平和底下藏着锋芒。

“肺热夹湿，先服三剂。”他收回手，声音温和，“大嫂，孩子不能喝生水，水必须煮开了再喝。”

孩子的母亲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是个老汉，胳膊上溃烂了一大片，脓血渗出来，臭得旁边的人都捂着鼻子往后退。

年轻男人面不改色，伸手按住伤口翻看。

“多久了？”

“十……十来天了。”老汉疼得直哆嗦，“原先就起了个包，后来越烂越大……”

“化脓了，得切开排脓。”他转头吩咐身后的药童，“阿福，烈酒、干净的布条、银针。”

阿福愣了一下：“二爷，这……”

“怕什么？我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片刻，手法极稳地切开溃烂处的边缘。老汉疼

得大叫，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脓血排尽，烈酒冲洗，干净布条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炷香就处理完了。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他站起身，在木盆里洗了手，“下一个。”

排在后面的灾民交头接耳。

“温家二爷的手艺是真的好。”

“那可不，横塘谁不知道温二爷？人家可是国子监祭酒的公子，读书种地都行医，了不得。”

温予安——温家二公子——没理会这些议论，低头翻开了下一位病患的手。

阿福端来一碗刚煎好的药递过去：“二爷，歇口气吧，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水都没喝。”

温予安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药棚，看向远处。

灾棚外的空地上，几个衙役正驱赶聚拢的灾民。有人摔在地上，孩子哭着找娘，场面乱糟糟的。

“阿福，去问问怎么回事。”

阿福跑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好看：“二爷，说是上头要来巡查，让灾民别堵在路面上。”

温予安没说话，把碗放下，继续看诊。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玄色衣袍翻飞，腰悬长剑，眉眼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他在灾棚前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一片尘土。

温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严瑞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声中撞在一起。

严瑞的眼神带着审视，像鹰隼扫过猎物。温予安的眼神却极静，像一汪深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这位是——”严瑞开口。

“温家温予安。”旁边有人抢先答了，“横塘温家二公子，这灾棚和药棚就是他搭的。”

严瑞的目光在温予安脸上停了一息。

温予安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闪避。

严瑞没说话，策马继续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