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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苍北大军发动了五次强攻,都被碎雪关的守军拼死挡住了。拓跋宏没有料到碎雪关的防守如此顽强——
更没料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会亲自出现在前线。
第四天清晨,苍北退兵了。
拓跋宏留下了一万骑兵断后,自己率领主力后撤三十里。碎雪关暂时解围。
关墙上,守军们瘫坐在地,浑身是血和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默默流泪。
予安在伤兵营里忙了三天,此刻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帐柱上,浑身酸痛得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的。双手布满了药渍和血渍,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药渣。
"公子,您歇歇吧。"护卫端着热水过来,"擦擦脸。"
"嗯。"予安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
他走出伤兵营,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晴了。大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冬日里难得的蓝天。
阳光照在碎雪关的城墙上,把积雪照得闪闪发光。
"赢了。"予安轻声说。
"还没赢。"
墨修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予安转头,看到墨修尧坐在轮椅上,就在伤兵营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刚到,也许已经看了很久。
"拓跋宏只是暂退。"墨修尧说,"他在等援军。最多十天,他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
"那我们现在——"
"现在,休整。"墨修尧的目光扫过关墙上疲惫的守军,"十天之内,我要让碎雪关的守军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看向予安:"你也是。"
予安笑了笑:"我没事。"
"你三天没合眼了。"
"我——"
"这是命令。"墨修尧的语气不容置疑,"去睡觉。"
予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帐。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王爷呢?"
"我?"
"您什么时候休息?"
墨修尧没有回答。
予安皱了皱眉:"王爷,您也需要休息。您的腿——"
"知道了。"墨修尧罕见地打断了他,嘴角微弯,"你也去吧。别让本王说第三遍。"
予安这才放心地走了。
那天夜里,碎雪关罕见地平静了下来。
没有号角,没有喊杀声,只有北风呼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予安睡了一整天,傍晚时分被饿醒了。他爬出帐子,发现天已经黑了,满天的星斗像碎银子一样洒在黑色的天幕上。
月亮出来了。
碎雪关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一圈——至少予安是这么觉得的。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关墙上、雪地上、远处的山峰上,把整个碎雪关笼罩在一片冷冽的银光中。
美得不像话。
"好看吗?"
予安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墨修尧的轮椅停在不远处。
月光下,墨修尧穿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面色比白天好了许多。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抬头看着月亮。
"王爷。"予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墨修尧淡淡地说,"出来看看月亮。"
予安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月光下的碎雪关。
"你知道吗,"予安忽然说,"我小时候跟师父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月圆之夜,师父就会停下脚步,跟我一起看月亮。他说——"
"说什么?"
"他说,天下的人都看着同一个月亮。不管相隔多远,只要抬头看,就能找到彼此。"
墨修尧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个有意思的人。"
"嗯。"予安笑了笑,"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我总在想——他是不是也有一个想找的人。"
"也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予安。"
"嗯?"
"仗打完之后——"墨修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这份宁静,"你有什么打算?"
予安想了想:"回京城吧。继续在定王府当郎中。"
"然后呢?"
"然后?"予安歪了歪头,"然后……继续给您治腿啊。等您的腿完全好了,我就在京城开个药铺,白天给人看病,晚上去王府给您复诊。"
"就这样?"
"不然呢?"
墨修尧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变得深邃而温柔。
"就这样?"他重复了一遍。
予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不是平时的冷漠,不是战时的凌厉。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冰面下的暖流,深沉而内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烫的温度。
"王爷……"
"别叫我王爷。"
"啊?"
墨修尧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月亮,也映着予安。
"私下里,叫我修尧。"
予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好。修尧。"
墨修尧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绽放,像一朵被冰封了十年的花,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夜晚,缓缓盛开。
予安觉得,这个冬天的月亮,从来没有这么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