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八,队伍抵达碎雪关。
碎雪关是大楚北境最重要的关隘,雄踞在太行山与燕山的交汇处,三面环山,一面临谷。关墙高三十丈,厚五丈,由巨石垒砌而成,是大楚抵御苍北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但予安看到碎雪关的第一眼,心里就沉了下去。
关墙上有明显的战损痕迹——几处垛口被砸塌了,城墙上布满了箭孔和刀痕。关门前的大片空地上,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匆忙行军的痕迹。
更让予安不安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气味——血腥味、草药味、腐肉味混在一起,刺鼻得令人作呕。
"到了。"墨修尧的马车停在关内的中军帐前。
他掀开帘子,深吸了一口碎雪关的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气味。
"十年了。"他低声说。
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凯旋的。
十年后,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是从轮椅上看着这座关城的。
守关副将赵铁柱是个粗壮的北方汉子,见到墨修尧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王爷!您亲自来了!"
"废话。苍北十万大军压境,我不来谁来?"墨修尧的语气平淡,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铁柱连忙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刘将军暴毙后,碎雪关群龙无首,军心浮动。苍北趁势集结了十万大军,由名将拓跋焘之子拓跋宏率领,屯兵关外三十里。
"敌军有多少?"
"约十万。其中精锐骑兵三万,步兵七万。"
"我们呢?"
"碎雪关原有守军两万,加上王爷带来的三千精骑,一共两万三。"
墨修尧皱眉:"兵力悬殊。"
"是。"赵铁柱面露忧色,"但碎雪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守住关墙,苍北的骑兵就发挥不了优势。"
"不。"墨修尧摇头,"被动防守是最差的选择。苍北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所以——他们一定会速战速决。"
"您的意思是——"
"他们会在这两天发动进攻。"墨修尧的目光冷冽如刀,"拓跋宏是个急性子。他父亲死在我手里,他一定会来报仇。"
予安站在墨修尧身后,默默听着。
他第一次看到墨修尧在战场上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墨修尧是内敛的、克制的,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而此刻的墨修尧,是锋芒毕露的、杀伐果断的,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
"传令。"墨修尧沉声道,"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斥候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敌情。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一倍,弓弩手准备充足。辎重全部转移到关内的密室。"
"是!"
赵铁柱领命而去。
墨修尧转动轮椅,面向北方的天空。
"拓跋宏,"他低声说,"你来了。"
予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王爷,您的腿——"
"没事。"墨修尧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到了就好。剩下的,是战场上的事。你管好你的药。"
"可是——"
"予安。"墨修尧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到了战场上,听我的。"
予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当天晚上,墨修尧在军帐中召开军事会议。予安被安排在帐外的药房里整理药材,但他凭借异于常人的听力,隐约听到了帐内的讨论——
"敌军明天拂晓进攻。"
"分三路:东路步兵攻城,西路骑兵绕后,中路——"
"王爷亲率中军?"
"不。中路是拓跋宏的主力。他要跟我正面对决。"
予安的手停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整理药材。
明天,就是第一场仗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大量的金创药和止血散,又配了几十服驱寒汤药——这些在战场上都用得上。
忙到深夜,他才合衣躺在军帐角落的草席上。
帐外的风呼啸着,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嘶吼。
"碎雪关……"予安看着帐顶,喃喃自语,"师父,我真的来到太行山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
他都要保护好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