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师父教我辨药识毒,教我做人做事。"予安低下头,"但他没教我治寒毒。寒毒的治疗方案,是我自己琢磨的。"
"那你打算怎么治?"
予安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始一边说一边画:"分三步。第一步,用药浴替代目前的方子,驱散深山苦藤残留的寒性,修复已经萎缩的经脉。第二步,用针灸打通被寒毒堵塞的奇经八脉,重建气血循环。第三
步——"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墨修尧。
"第三步,用温阳散做引子,把寒毒从骨髓里逼出来。"
"温阳散?"
"就是药箱里那味药,师父花了三年炮制的。"予安的声音平静,"四十九味温性药材,文火焙了九遍。它的药性不是'热',而是'温'——温而不燥,能入骨髓而不伤经脉。这是师父给我留的最后一味药。"
墨修尧看着予安手中的药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师父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你。"
"师父说过,药有药缘。"予安把温阳散收好,目光明亮,"温阳散等了十九年,等的就是今天。"
墨修尧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瘦削、安静、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平平淡淡,但每句话里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好。"墨修尧终于开口,"我信你一次。"
予安微微一笑:"那就从今天的药浴开始吧。"
"药浴需要什么?"
"药材我来配,但需要一口大铜锅、足够的炭火,以及——"予安犹豫了一下,"以及王爷配合脱衣入浴。"
墨修尧的眉毛微微一动。
"你不怕?"
"怕什么?"予安一脸茫然。
"没什么。"墨修尧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药浴安排在晚间。白天我还有事要处理。"
予安点头,开始列药方。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迹清隽秀丽,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墨修尧坐在一旁看着他写,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予安都一一解答。
两个人不知不觉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予安收起药方时,墨修尧忽然问了一句:
"你师父……走的时候,痛苦吗?"
予安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师父走得很安静。那天晚上他在庙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讲到一半就睡着了。我以为他累了,替他盖了被子,第二天早上——他就没再醒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墨修尧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白。
"师父一辈子行善积德,走得安详,是福报。"予安把药方折好放进药箱,抬头笑了笑,"我不难过。"
墨修尧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最终说,"晚上再来。"
予安行了一礼,退出了寒渊阁。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予安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凉而干燥,吹在脸上有一种清爽的痛快感。他抬头看了看天——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自言自语,"接下来就看今晚的药浴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寒渊阁里,墨修尧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宋怀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未写完的药方上。
"你倒是养了个好徒弟。"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一闪即逝,却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身后的暗处,一个声音无声无息地响起:
"王爷,此人的底细——"
"不必查了。"墨修尧打断他,"宋怀远的徒弟,我信。"
"可是——"
"麒麟卫查了半年的事,"墨修尧的声音冷淡下来,"还不如我自己闻一闻。"
暗处沉默了。
墨修尧转动轮椅,面向窗外那棵苍松。
予安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药味,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温暖的气息,像是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那股气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绷了十年的弦。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