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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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京城城门口的长队像一条慵懒的老蛇，缓慢而不耐烦地蠕动着。

予安背着半旧的药箱，站在队伍末尾，踮起脚尖朝前张望。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黄土地上，单薄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别挤了别挤了！城门快关了，再磨蹭一个都别想进！"守城兵丁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躁的汗味和驴粪味。

予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攥紧了背上的药箱带子。药箱是师父留下的，紫檀木的箱体磨得光可鉴人，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格，每一格都装着炮制好的药材。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全归了他。

半年了。

从师父在蜀地一个小县城的破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算起，已经整整半年。这半年他独自走过荆楚，穿过中原，一路上替人看病采药攒盘缠，风餐露宿，终于走到了这座天子脚下。

京城比他想象中更高大。城墙足有三丈高，青砖垒砌，垛口上站着持戟的甲士，暮色中像一尊尊泥塑的佛像。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贾、农人、挑夫、骑马的官人、坐轿的妇人——热闹是别人的，予安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遗忘的尘埃。

"下一个！"

予安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去。守城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和半旧药箱上停了停。

"干什么的？"

"回大人，小人是游方郎中，入京讨生活。"予安从怀里掏出路引递上去，声音温和有礼。

兵丁翻看路引，皱眉道："云州人？师从何人？"

"家师宋怀远，去年冬月在青州过世了。"予安垂了垂眼，"师父行医一生，生前常说要来京城看看。弟子不才，想替师父了了这个心愿。"

兵丁"哼"了一声，把路引扔回来："进去吧。别生事。"

予安收好路引，道了声谢，快步进了城门。

一入城门，仿佛换了人间。

朱雀大街宽阔如河，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灯火通明。虽已黄昏，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烧饼铺的葱油味、布庄里飘出的沉水香——所有气味混在一起，涌进予安的鼻腔。

他从小跟着师父在各地行走，见过繁华也见过荒凉，可京城的富贵气象还是让他微微恍惚了一瞬。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予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推到了路边。几匹快马呼啸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洒了他一身。

"呸！"予安吐掉嘴里的泥水，拍了拍衣裳，倒也不恼。师父说过，京城水深，初来乍到最要紧的是沉得住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那封信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用火漆封口，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定王府后门"。师父说他欠定王一个人情，这封信和一味药必须亲手送到。至于是什么药、什么人情，师父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这半年来予安无数次想过打开这封信看看，但最终没有。师父让他送，他就送。师父从来不会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