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那是一只纸船。

折得很精致，船身是金色的，船帆是白色的，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颗星星。纸船的船舱里，有一行小字，是用金色的墨水写的：

「欢迎上船。船票：一个真相。目的地：镜中世界。」

林远舟是被香气呛醒的。

不是普通的香气。不是清晨的茉莉，不是午后的玫瑰，是那种……浓稠的、厚重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桂花精油灌进你的肺里，然后封住你的嘴，让你不得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的香。

他睁开眼睛。

天空是满月。不是正常的满月——正常的满月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温柔的清冷。这里的满月是……黄色的。那种陈年的、发暗的、像是被桂花染透了的黄色。月光照下来，不是光，是香。你能看到香气在月光里流动，像是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缠绕在你的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桂花花瓣上。

花瓣不是普通的花瓣。是巨大的，每一瓣都有床那么大，边缘卷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叶脉。但最恐怖的不是大小，是触感——花瓣是软的，是温的，是……活的。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在微微起伏，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的胸膛。

林远舟从花瓣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地面不是泥土的，是……树皮。粗糙的、布满沟壑的、像是老人的手背一样的树皮，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踩碎骨头。他低头看，树皮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纸。无数张折叠的白纸，从树皮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是一群白色的蚯蚓，在月光下蠕动。

他抬起头。

周围是桂花树。

不是一棵，是无数棵。每一棵都有十层楼那么高，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空分割成无数块黄色的碎片。桂花在枝头绽放，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花瓣是纸做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但最恐怖的不是树本身。

是树上的"果实"。

林远舟看到了——每一棵桂花树的枝头，都挂着一些东西。不是普通的果实，是……人形的。小小的、蜷缩的、像胎儿一样的人形，被包裹在透明的、像是琥珀一样的树脂里。他们的脸朝向外面，眼睛是睁开的，嘴巴是张开的，像是在尖叫。但那些尖叫被树脂封住了，你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林远舟数了数。最近的一棵树上，挂了七个"果实"。七个蜷缩的、像胎儿一样的人形，被包裹在透明的树脂里，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走近了，仔细看。

第一个"果实"里，是一个小女孩。大约八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的脸是苍白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涣散，像是……梦游。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唱什么。林远舟读出了她的口型：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

第二个"果实"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橙色的清洁工制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睁开的，充满了恐惧。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林远舟读出了她的口型：

「桂花……我的桂花……」

第三个"果实"里，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乐谱。他的脸是平静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唱什么。林远舟读出了他的口型：

「告诉孩子们……小白船……不是诅咒……」

第四个"果实"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脸是苍白的，眼睛是睁开的，充满了……希望。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林远舟读出了她的口型：

「活下去。」

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