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来唱。"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是心理医生，我治疗过很多创伤病人。我知道怎么面对死亡。"

"不。"林远舟说，"我来唱。"

"你？"

"小满是我的妹妹。"林远舟说，"我找了七年。如果这首歌能安抚她的灵魂，如果这首歌能让她安息……我应该唱。"

"但你会死。"

"我已经死了。"林远舟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七年前，小满失踪的那天，我就已经死了。我只是……还没有找到地方埋葬自己。"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但她的握力很紧，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他的手心里。

"我们一起唱。"她说。

"什么？"

"我们一起唱。"苏晚晴重复道，"两个人一起唱，力量更强。而且……如果两个人一起献祭，灵魂会在一起。不会孤单。"

林远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黑，像是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盯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肋骨。

"好。"他说。

他们站起来，面朝河面，手牵着手。河面上的纸船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群白色的星星，在黑色的天空里漂浮。倒影们在唱歌，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摇篮曲。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

苏晚晴跟着唱：

"有只小白船……"

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条小溪汇入了另一条小溪。河面上的倒影们停下了歌声，转过头，"看"向他们。那些平面的脸，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鱼，在黑色的水里游动。

"船上有棵桂花树……"林远舟继续唱。

"白兔在游玩……"苏晚晴跟着。

河面开始波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水面的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哗啦——

河母浮上来了。

那团由无数张脸叠成的、黑色的、黏稠的、像是一团巨大的墨水的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散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那些平面的脸，开始转动，开始扭曲，开始……微笑。

但这一次，微笑的内容不一样。不是在笑，是在……哭。每一张脸都在哭，眼泪从平面的眼睛里流出来，落在河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一场黑色的雨。

"桨儿桨儿……"林远舟的声音在发抖，"……轻轻摇……"

"船上白帆扬……"苏晚晴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握力更紧了，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他的手心里。

河母的身体开始变化。黑色的、黏稠的、像是一团巨大的墨水的东西，开始变淡，开始变薄，开始……透明。那些平面的脸，开始分离，开始飘散，像是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月光下飞舞。

"飘呀飘呀……"林远舟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飘向云天外……"

最后一张脸，在飘散之前，转向了林远舟的方向。那张脸是……小满的。八岁的小满，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天真、无邪、带着一点撒娇的笑。

"哥哥……"那张脸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

然后，它散开了，像是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月光下飞舞，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河水里。

河母消失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河水缓缓流动，纸船继续漂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这一次，纸船上的倒影们，不再唱歌了。它们静静地坐在纸船上，面朝前方，背对着河岸，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远舟和苏晚晴站在河岸上，手牵着手，看着河面。他们的歌声停了，但他们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默唱。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是纸张折叠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看见河岸上，放着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