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棠寝殿内的暖香漫着淡淡的白梅熏气,温予棠刚把半扇雕花窗棂推到一半,外头便传来宫娥轻而规整的叩门声,三下轻叩,不慌不乱,一看便是殿里贴身伺候的下人。
温予棠微微蹙眉,放下撑着窗沿的手,懒懒朝门外扬声答话。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贴身宫娥捧着一卷烫金边角的宫宴笺帖垂首踏入,屈膝行礼后将笺帖奉到矮几上,声音压得极低。

长公主殿下,内务府遣人送来中秋宫宴的席位排布笺帖,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奴婢送来凝棠殿,让殿下先瞧瞧席位安排,若有不妥之处,只管批注回去改。

知道了,搁在桌上便退下吧。
宫娥应声躬身告退,殿门重新合上,内殿又落回方才静谧温软的氛围里。温予棠伸手捻起那卷笺帖拆开扫了两眼,指尖划过笺上工整的朱字排布,唇角漫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中秋宴的席位排得规矩刻板,无非是宗室在前、朝臣分列两侧,连边角空余的观景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想来又是皇兄与内务府反复敲定的章程。
苏景珩俯身拿起落在矮几旁的茶盏,给她续上半盏温热的花茶,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语气温和得像揉了春日的软风。

宫中大典向来讲究礼制规矩,这般排布无可厚非。棠棠若是嫌席间拘束沉闷,宴会那日我便寻个由头,陪你溜去殿外的桂树下赏月华,躲开满堂客套应酬。
这话正中温予棠的心思,她立马丢下手里的笺帖,身子往贵妃榻里蜷了蜷,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世子,眉眼漾开几分娇俏的得意,习惯性摆出那副只对着他才有的刁难小模样。

阿珩倒是惯会顺我的心意,可若是被皇兄撞见咱们半途溜席,怕是要一并罚去书房抄三遍宫规。到时候我耍赖不肯动笔,岂不是又要劳烦世子替我誊写?

就算被罚抄十遍宫规,我也甘愿替棠棠执笔。旁人瞧着是世家世子守礼循规,可在我这里,棠棠的任性与偷懒,本就是我心甘情愿兜住的分内事。
他说着便微微倾身,伸手替她捋开贴在额角的一缕碎发,指腹擦过她细腻的鬓边肌肤,动作轻得近乎珍重。温予棠被他这般直白的偏爱说得耳根微微发烫,刻意别过脸装作翻看笺帖,可耳尖那抹浅淡的绯红早已把她的心绪出卖得干干净净。
苏景珩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漾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索性干脆挪到贵妃榻边,半倚着榻沿的软木扶手上,微微俯身凑近她。

棠棠又闹别扭不肯看我了?方才是谁眼巴巴盼着有人陪她逃宴赏桂?

我、我哪有闹别扭,不过是觉得内务府这席位排得无趣罢了。
她强撑着长公主的傲气硬撑了两句,话音却越说越软,话尾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怯气。苏景珩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捏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系着的玉络子。
殿内熏烟缓缓盘旋上升,隔绝了外头整座皇城的喧嚣规矩,这一方寝殿之内,没有长公主的身份架子,没有世家世子的礼法束缚,只剩互通心意的青梅。温予棠抬眼撞进苏景珩盛满自己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朝堂的权衡算计,没有世家的条条框框,完完整整装着独属于她的纵容与温柔。
她索性放下所有别扭的小性子,微微仰起脖颈迎上他凑近的身影。苏景珩放缓了俯身的动作,小心翼翼抬手托住她的后颈,落下一个轻软温驯的吻,像落在枝头的桂花瓣,浅淡又缱绻。一吻过后他并未立刻退开,鼻尖轻轻抵着她泛红的额头,呼吸交缠在暖融融的殿内空气里。

棠棠,中秋桂香满皇城,我只想同你共看一轮月。
温予棠抬手揪住他肩头的衣襟,把脸埋进他微凉的衣襟里闷闷应声,软糯的调子裹着少女藏不住的心意。

知道啦,阿珩可不许临时被府里的差事绊住脚步,我定要在桂树下揪着你赔我一整晚的月色。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又响起内侍略显急促的低声传话,打破了寝殿里缱绻安静的氛围。

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遣人来传话,中秋宫宴特意增设了西侧别院来客的列席名额,还请殿下过目增补后的笺帖……
温予棠埋在苏景珩怀里的身子猛地一僵,方才满殿的温柔暖意像是被这一句话戳开了一道缝隙,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羞怯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