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回攥着腰间系着的浅粉丝绦,脚步骤然顿在回廊拐角的海棠树荫下。方才不过是凭着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恻隐远远望一眼西侧别院,没料到那道素色身影竟真的转了头,目光轻飘飘隔着院墙花木落过来,惊得她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半边肩头堪堪藏进粗壮的海棠树干后头。
她抬手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口,杏眼睁得圆溜溜的,只敢借着枝叶缝隙偷偷往外瞟。马嘉祺立在别院的竹篱门口,身侧立着那个一路随他入京、沉默得像块冷石头的贴身侍卫,他并未抬手招呼,也没摆出异国皇子的架子,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篱边冒出来的几株细竹,周身裹着一层旁人融不进去的清寂。
温回咬了咬下唇,想起皇兄反复叮嘱的告诫,理智在扯着她转身回宫,可心底那点软乎乎的怜悯又揪着她不肯挪步。她打小被皇后和几位兄长姐姐护得干干净净,见不得旁人孤零零被撇在僻静院落里,连个搭话的熟人都没有。她左右张望了几圈,确认周遭没往来的宫娥内侍,才慢吞吞从树后挪出来半步,抬手扯了扯垂落在肩头的鬓发,试着扬出一点软乎乎的调子。

那个……西临来的公子?
话音落出去,她自己先紧张地攥紧了裙摆,生怕唐突了对方。竹篱外的马嘉祺闻声抬眸,方才那点清寂的疏离淡了几分,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模样看着愈发温和无害。

三公主殿下。
他连称呼都恪守规矩,躬身浅浅行了个礼,姿态恭顺却不显卑微,声音清润得像浸了春日的泉水。温回见他认得自己,反倒松了大半紧绷的神经,干脆大大方方走到离竹篱几步远的青石路上,怀里还揣着方才路过点心铺顺手摸来的一小包奶黄软糕。

我是温回,方才在金銮殿里远远见过你。听闻这处别院僻静得很,平日里少有人往这边来,我怕你刚落脚缺些零嘴吃食,便顺路带了包糕点。
她说着便要抬手把油纸包递过去,指尖堪堪碰到竹篱的细枝,又猛地想起皇兄那句“不可随意与质子私下来往”,手僵在半空,脸蛋微微涨红。马嘉祺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随即又被温顺的笑意掩去,他往前半步,隔着竹篱稳稳接过那包温热的糕点,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多谢殿下垂怜,这份心意,我愧不敢当。往后若无殿下这般善意,我这偏僻院落怕是连半点暖意都寻不到。

算不上什么垂怜啦,就是宫里御膳房新做的小点心,甜而不腻,你尝尝看。我阿娆最馋这种软糕,可惜她这几日陪着皇祖母去城郊古寺祈福,没人陪我分吃食,索性分你一半。
小姑娘说起自家双胞胎姐姐,眉眼立马亮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同他念叨温舒娆平日里扒着御膳房讨要甜食的糗事,半点没有皇室公主的架子,喜滋滋地把阿娆的小八卦往外倒。马嘉祺垂眸拆开油纸,捏起一小块奶黄糕放进嘴里,静静听着身侧少女轻快的话音,时不时应声搭一两句,附和她几句打趣的话,把她哄得愈发话多。
没聊片刻,远处忽然传来温予棠略显娇嗔的唤声,混着苏景珩低低的附和,顺着风飘进西侧院落。温回心里咯噔一下,慌慌张张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同马嘉祺摆手道别。

阿姐来找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她瞧见我在这儿,定要揪着我念叨半天规矩。往后我若顺路经过,便再给你带些新出炉的吃食,我先走啦!
话音落下,她提着裙摆一溜烟顺着回廊跑远,浅粉色的裙裾扫过路边的落英,像只受惊后匆匆逃窜的软兔子。马嘉祺立在竹篱边,捏着油纸包的指尖缓缓收紧,方才温顺柔和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抬眼望向温回消失的回廊拐角,那点藏在皮囊之下的算计与蛰伏,在四下无人的僻静院落里悄然翻涌。
身侧的贴身侍卫垂首低声请示,嗓音压得极低。

主子,这位三公主心性纯良,倒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马嘉祺并未应声,只是低头摩挲着油纸包上残留的糕点香气,片刻后才缓缓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抬手将那包糕点收进袖中,转身踏入僻静的别院木门,院门上的铜环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另一边,温回气喘吁吁扑到温予棠跟前,立马被长公主伸手揪住后颈的衣领,温予棠挑眉上下打量她泛红的脸颊,故作刁难地扬起下巴。

阿回方才跑去哪里疯了?跑得满头大汗,莫不是偷偷溜去御花园掏鸟窝了?
温回慌忙低下头掩住眼底的心虚,余光瞥见一旁含笑望着她们的苏景珩,赶紧扯着温予棠的胳膊撒娇打岔。

阿姐冤枉我啦,我不过是沿着回廊散散步,瞧见几株新开的海棠花看入了神罢了。阿珩哥快帮我说几句公道话。
苏景珩看着小姑娘藏不住心事的模样,眼底噙着纵容的笑意,却并未戳破她的谎话,只顺着她的话打圆场。

想来是阿回被春日繁花绊住了脚步,棠棠便别苛责小妹了。
温予棠斜睨了自家竹马一眼,心知他向来心软纵容温回,只得哼了一声作罢,抬手替温回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几人结伴往皇后中宫走至半途,内侍捧着皇后口谕匆匆赶来,将温回召去偏殿整理新进话本,温知晏也被突发的朝堂公务匆匆唤走,宫道之上便只剩温予棠与苏景珩二人。
温予棠干脆转了路线,领着苏景珩慢悠悠往自己的凝棠寝宫走去,一路踏着零落海棠花瓣,一路随口打趣几句宫里头的琐事。踏进雕花殿门后,值守宫娥躬身行礼,又轻手轻脚退至外间待命,内殿彻底成了二人独处的清静地界。
温予棠懒懒歪靠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贵妃榻上,抬手支着腮帮子,指尖无意识绕着腰间垂落的玉流苏,方才强压下去的顾虑终于得以说出口。

我越想越觉得阿回方才不对劲,那眼神躲闪得跟做了亏心事似的,十有八九是绕去西侧那处质子别院外头了。皇兄前几日还特意反复叮嘱,不许她随便靠近那位西临皇子,可这丫头心软得跟棉花团一样,旁人几句温软好话就能卸下所有防备,我实在放心不下。
苏景珩拉过矮凳在榻边坐下,抬手接过宫娥备好的温花茶递到她手边,又抬手替她拂开黏在颊边的一缕鬓发,眉眼间褪去对外人的疏淡审慎,只剩独属于她的迁就。

棠棠的顾虑不无道理,阿回性子太过纯白坦荡,压根读不透深宫与邦交里的弯弯绕绕。那马嘉祺看着温顺怯懦,可大殿之上行礼回话的分寸实在拿捏得过于周全,反倒不像是自幼在西临宗室备受冷落、无人悉心教养的落魄皇子。

我也瞧着他周身那股刻意装出来的清寂别扭,可我那傻妹妹哪里能品出这些伪装。往后我得多分出心神盯着她,绝不能让她傻乎乎地往那僻静院墙边上凑。
她说着便扬起平日里惯有的娇俏刁难模样,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苏景珩的小臂,摆出一本正经的架势。

往后若是被我抓到阿回偷偷送吃食、私下去碰面,阿珩可得帮我一同管束她,不许你再心软替她打圆场说好话。

但凡棠棠吩咐的事,我无一不从。只是除却阿回这桩心事,西侧别院的布置也透着古怪,地处宫墙偏僻角落,偏偏卡在禁军几处巡防路线的空隙之间,那位质子身边名义上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卫,这份单薄的随行阵容,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疑虑。
温予棠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坐直身子抬手掀开半扇雕花窗棂,目光遥遥望向远处隐在花木后的西侧宫墙,正打算把心底零散的疑虑慢慢捋顺说给苏景珩听,殿外忽然传来宫娥轻促的叩门声响,硬生生打断了她到了嘴边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