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銮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马嘉祺抬眼的那一瞬,周遭所有朝臣的窃窃私语都悄然停歇。日光斜斜穿过殿门,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间,温柔得近乎无害,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捕捉的深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温回就站在皇室队列最外侧,年纪最小,身形也最娇小,毫无遮掩地望着下方的异国皇子。
她心思纯粹直白,看不穿朝堂暗流,也读不懂人心伪装,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孤身离乡,衣衫素净,身边只跟着一名沉默寡言的贴身侍卫,孤单又可怜。

阿姐,你看他身边就只有一个人,在我们宫里,会不会受欺负啊
她轻轻扯了扯温予棠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温予棠无奈地低头看了一眼心软至极的妹妹,伸手轻轻按住她乱动的手,生怕她在大殿之上失了公主仪态。

阿回,大殿之上不许胡乱说话。他是西临送来的质子,身份特殊,宫里没人敢明目张胆苛待,你也别动不动就同情心泛滥。
一旁的苏景珩顺势站到温予棠身旁,温柔顺好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淡淡扫过殿下跪身行礼的马嘉祺,神色平静无波。他心思缜密,一眼便看出这名八皇子看似温顺怯懦,实则一举一动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行礼弧度、说话语气、垂眸姿态,全然不像自幼失宠、无人教导的落魄皇子。

棠棠放心,分寸我都懂。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异国质子寄居皇宫,衣食住行皆有规制,不会出乱子。
温知晏站在最前方,身为北宸太子,神色沉稳庄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马嘉祺。他常年处理边境事务,见过无数敌国使臣,眼前少年气质淡然,不卑不亢,既没有他国皇子的傲慢,也没有沦为质子的卑微,实在格外反常。

西临既然诚心求和,便该安分守己。陛下已下令,将别院安置在皇宫西侧僻静院落,往后你便安居此处,无事不得随意出入内宫,不得结交朝臣,安分度日便可。
马嘉祺依旧低着头,脊背却挺直,声音温润柔和,听不出半点委屈与不甘。

臣谨遵陛下旨意,多谢太子殿下关照,此后定安分守己,绝不逾越半分规矩。
整套接见流程简短又肃穆,帝王没有过多寒暄,简单叮嘱几句安分行事的话语,便挥手示意散朝。
满朝文武依次退下,皇室兄妹与苏景珩一同走出威严冰冷的金銮殿,殿外春风和煦,花瓣随风飘落,瞬间冲淡了方才朝堂上压抑紧绷的气氛。
刚走出白玉台阶,温回就忍不住回头望向殿内,心心念念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

皇兄,他往后就一个人住在别院吗?身边只有一个侍卫,连说话谈心的人都没有。

深宫别院本就是囚禁之地,何来热闹可言。阿回,你切记不可随意靠近西侧院落,也不可与他过多交谈。两国邦交微妙,质子身份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无穷麻烦。
太子语气认真,带着兄长独有的叮嘱与担忧。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心思软、待人真诚,很容易对陌生人心生好感,一旦轻信旁人,在波谲云诡的皇宫里,只会白白吃亏。

皇兄说得没错,阿回你乖乖待在自己宫里赏花吃点心就好,别去凑那些没必要的热闹。阿娆不在宫里陪你八卦闲聊,你也别去找陌生皇子说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公主不懂规矩。
温回扁了扁嘴,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她不是想要招惹是非,只是单纯觉得那个人太过孤单。从小到大,她身边有父皇母后疼爱,有皇兄阿姐陪伴,有阿珩哥处处照料,从未尝过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滋味。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而已……
苏景珩看着小姑娘委屈泛红的眼眶,忍不住柔声开口缓和气氛。

阿回心地善良是好事,只是深宫人心复杂,不是所有温柔外表,都是真心。日后远远看着便好,不必主动靠近。

就你会惯着她。阿珩,你都不知道,平日里在宫里,她就爱随便相信别人,别人随便说几句好话,她就掏心掏肺对待。也就我和皇兄管着,不然还不知道要被骗多少次。
她说着,又习惯性嗔怪地看向苏景珩,语气带着娇俏的小脾气。旁人都以为长公主骄纵任性,处处刁难宫人侍从,可只有他们彼此清楚,温予棠所有别扭、刁难、小性子,从来都只对着苏景珩一人。

我的棠棠,怎么刁难我都心甘情愿。
简单一句话,温柔又直白,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情愫,在春风里悄然弥漫。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心意早已互通,宫规礼教、世俗规矩,在他们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行人慢悠悠走在御花园回廊上,聊着朝堂琐事,说着宫中日常。温回却总是走神,脑海里反复浮现大殿上马嘉祺那双清冷又温柔的眼睛。
她忍不住暗自猜想,那样好看温柔的人,在自己的国家,到底受过多少冷落与委屈。才会远赴他乡,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困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陌生的牢笼里。
不知不觉,几人走到分岔路口,温知晏要前往书房处理政务,先行离开。
温予棠拉着苏景珩,打算去御膳房挑选新做的点心。

阿珩,陪我去拿桂花酥,顺便逛逛湖边,省得待在宫里无聊。

好,都听棠棠的。
两人并肩离去,只剩下温回独自一人,慢慢沿着回廊散步。
阳光穿过枝叶斑驳洒落,安静的皇宫里格外清幽,没有阿娆叽叽喳喳的八卦趣事,没有热闹嬉笑,只余下无尽清闲。
鬼使神差一般,温回下意识朝着皇宫西侧望去。
那里正是刚刚安排给那位西临质子的别院方向。
微风轻轻吹动她的裙摆,少女踮起脚尖,远远望向那处僻静院落。
恰好此时,院门口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转身。
马嘉祺似是早已察觉她的目光,微微侧头,隔着层层花木,再一次与她遥遥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