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药

医馆。

侍卫们将药材搬进医馆之后便离开了，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消散，禾满蜷在樟木箱中，刚要抬手推箱盖，却听见旁边那只箱子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箱盖从里面掀开了。

禾满的手指僵在半空。

难道还有别人来偷药？

她停下了动作，把箱盖那道细缝压得更紧，只露出一丝眼缝，窥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那影子极快，禾满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瓷瓶相撞的轻响，那人在翻找什么。

过了许久，那声音停了。

难道是偷到了，然后走了？

不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那脚步走进来，听到一阵抓药材撒药粉的声音，随后还有煮药的咕噜咕噜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就有一阵极其浓重的毒烟味，看来有人发现了刚刚偷药的人，想把那个人用毒熏出来。

浓白的烟从门缝底下漫进来，禾满赶紧屏住呼吸，把舌底那粒解毒丹咬破，苦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咳……”药架后传来压抑的呛咳，那偷药的女子终于扛不住，猛地破窗而出。

禾满听着医馆里再次归于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这才缓缓推开箱盖。

满屋子的毒烟呛得她眼眶发酸，好在解毒丹起了效。

她像只灵猫般跃出箱子，足尖在青砖上一点，无声地扑向药架。

“凝血散”——治外伤，拿。

“玉露丸”——续经脉，拿。

“九转还魂丹”——吊命，拿。

……拿、拿、拿。

她的手指在瓷瓶间翻飞，把能管用的全塞进怀里，一点都不犹豫。

忽然，她指尖触到一只羊脂玉瓶：

“玄冰丹”。

《毒经》上提过，此丹以雪山玄冰为引，配以七种毒虫的涎液，能压制至阳至烈的寒毒火性。

阿珏心口那道暗青色的纹路，每逢朔月便如烈火焚身，若有此丹，至少能减他三分痛楚。

她毫不犹豫地将玉瓶揣进心口，贴着那半块碎玉。

能装的都装了，她环顾四周，想着怎么逃出去。

她来时是蜷在箱子里，根本记不得路。

刚要摸到拐角，忽然听见前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禾满猛地贴墙站定，从窗缝望去。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正趴在地上，似乎刚奔逃回来，体力不支。

而她面前，立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少年。

那少年瞧着年纪不大，身形清俊挺拔，一袭玄黑长袍，散着头发，辫中系着小铃铛，头戴着抹额，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在这满是毒烟的屋子里，竟显得格格不入。

禾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药。

若是这女子被抓，她也跑不掉；可若是这女子能跑，说不定能带她找到出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出宫门。

念头电转间，禾满摸向脚边一只铜药钵，指尖一弹。

“叮——”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医馆里炸开。

那少年倏然侧首，灯笼的光扫向暗角。

那地上的女子反应极快，趁这间隙猛地翻身，从侧窗窜了出去。

禾满哪敢耽搁，足尖一点，运起那套“踏雪无痕”的轻功，追着那道玄色身影就往外飘。

可惜那女子在逃窜中吸了太多毒烟，又中了暗器，跑到一处偏僻的墙角终于支撑不住，直直栽了下去。

禾满一个急刹，落在她身边，蹲下去拍她的脸：“喂，你没事吧？”

这一看，才瞧清她的模样。

身形娇小纤细，生得一张圆润饱满的少女面庞，五官精致小巧，鼻翼与唇形秀气柔和，即便此刻面色发青，也透着一股子清秀软萌的气质。

她穿着玄色贴身劲装，衣型利落收腰，领口处有暗蓝色细边点缀。

“你为什么帮我？”女子艰难地睁开眼，眸光仍警惕。

禾满眨了眨眼，眼睛弯成两粒月牙：“我没帮你啊，我就是出不去了，想找人带我出去。”

“……”

女子一时语塞，随即眉头紧拧，喉咙里滚出一声痛哼：“我身上好痛……”

“哦，你瞧，我忘了，”禾满吐了吐舌头，从怀里摸出那半瓶解毒丹，倒出一粒塞进她嘴里，“你刚刚吸了很多毒烟，我看你飞得这么起劲，还以为你没事呢。”

女子呛了一下，药丸入喉，脸色稍缓。

禾满刚要扶她起来，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一道影子覆在了她们身上。

她缓缓抬头。

一个身着月白袍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立在她们面前，灯笼搁在脚边，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垂眸看着禾满，那双眼睛极清极淡，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杀意。

他周身萦绕的药香，是一种清苦的、令人心安的草木气。

“你们是谁？”

禾满的心狂跳，脸上却半点不显。

她仰起脸，圆脸蛋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软糯无辜，杏子眼迅速蓄上一层水光，要落不落：

“我……我和这位朋友误入此地，还请公子见谅，我们迷路了，您能……带我们出去吗？”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衣襟里露出一角的羊脂玉瓶往里塞了塞。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墙头，发出沙沙的响。

那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怀里，那里，羊脂玉瓶的轮廓在粗布衣衫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跟我来。”

他转身，月白袍角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往山谷深处走去。

禾满愣了一瞬，随即扶起那玄衣女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一跟，便跟进了宫门后山的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