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环水,水汽氤氲。
建筑多以沉水老木与青石板搭建,不施朱漆彩绘,主色调是月白、浅灰与原木原色,檐角平缓低垂,如飞鸟敛翅,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窗棂多做镂空云纹。
因四面环水,地气潮湿,石阶、木廊边缘常年泛着水光,生着暗绿色的青苔,滑腻腻的,走上去需得留心脚下湿滑,稍不留神便会跌进这满院的清寂里。
禾满搀着云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处。
“这不是出宫门的方向。”云雀哑着嗓子,低声道。
禾满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传来月公子的声音:
“我也没说我要带你们出宫门啊。”
他走入最深处,背靠山壁,是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
院内种着几株老桂树,花期已过,只剩浓绿的叶,石桌上摆着半局残棋与一套青瓷茶具,茶是凉的,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膜。
屋内陈设素净,案头摞着未整理的医书与半写的药方,字迹清隽,墙角立着一把长刀,刀鞘古朴,裹缠着暗褐色的皮革,与这满室药香格格不入。
屋内常年燃着安神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气,清苦而绵长,一缕一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是什么地方?”禾满问。
“月宫。”月公子在案前坐下,开始整理药方,“宫门后山,月公子住的地方。”
云雀身上没有力气,却强撑着冷笑:“月宫?我就知道你们宫门没有好人。
既然被你们抓到,我也没想着要活。要杀就杀,还施什么好。”
说着竟要把舌尖往齿间送。
禾满的手比她的声音快得多。
云雀刚把牙关咬紧,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就捂了上来。
“唔——!”
“别咬,”禾满凑近她耳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死了,你的亲人怎么办?你在意的人怎么办?”
云雀瞪着她,眼眶发红,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姐姐云为衫。
那个在无锋的刀口下唯一一个护着她长大的、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乖,听话,”禾满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云雀的背,“你瞧,这位公子长得这么好看,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就算要杀,也得问清楚再杀,对不对?万一杀错了,多可惜。”
月公子坐在案前,就这么看着那个圆脸蛋的小姑娘。
她一只手捂着同伴的嘴,一只手还护着怀里鼓鼓囊囊的衣襟,仰起脸冲他笑,梨涡浅浅,像只刚出炉的、人畜无害的糯米团子。
他忽然觉得有趣。
“我不会杀你们,至少今夜不会。我们又不是无锋,没那么残忍。”
云雀却冷笑道:“宫门之人?还有脸说这个。”
“宫门之人怎么了?”
“你是不是没出过宫门啊,”云雀白了他一眼,“江湖中所有人都把宫门之人当做凶神恶煞,避之不及。”
月公子微微偏头:“是这样吗?我怎么听闻凶神恶煞的是无锋呢?”
两个人拌着嘴,禾满听着一脸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捕捉到了几个词,无锋、宫门、江湖。
“等一下,”她软软地开口,小手还举在半空,“无锋是什么?宫门怎么了?宫门和无锋有仇吗?”
“……”
“……”
这一问,空气骤然静了。
月公子看向她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错愕”的情绪。
云雀也愣住了。
她看着禾满那双澄澈的、毫无杂质的杏子眼,忽然意识到,这姑娘是真的不知道。
禾满一脸无辜,圆脸蛋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软糯,仿佛真的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她的世界里只有乱葬岗、破庙、废猎屋、挣钱、活命和阿珏的毒,什么宫门,什么无锋,什么江湖恩怨,都不如一碗热粥实在。
月公子缓缓起身,走到禾满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清极淡极的眸子锁着她。
“你之前不知道宫门?”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每天都忙着活命呢,哪有空听故事。”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
“我……”禾满的眼睫颤了颤,迅速编着谎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是江湖流浪儿,来旧尘山谷寻亲的。
听说回春堂有好药,就想去偷一点……没想到迷了路,就想着躺进药材里睡一会儿,结果一觉醒来就到这了。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好不好?我给您做桂花糕,可甜了。”
好拙劣的借口。
云雀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忍不住弯了弯嘴。
月公子也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清冷的脸忽然有了一丝人气。
“呦,你还偷药啊?”
“嗯嗯,”禾满点头如捣蒜,“我偷药可厉害了,回春堂的掌柜追了我三条街,没追上。”
“你给她喂的解毒丹,是谁配的?”
“我……我瞎配的……”
“瞎配?乌头、甘草、金银花,配以紫花草汁为引,比例三分、五分、一分。最后一味压了乌头的烈性,而且还能够压制宫远徵配的毒药。这叫瞎配?”
禾满瞪大了眼。
他怎么会知道?她连自己都记不清分量,全凭手感。
“你懂毒理。”这不是问句。
“只是略微学习了一些。”
“很好啊,”月公子转身走向药柜,从第三层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云雀,“这是解你身上余毒的,服下后,西厢房可以住。我会禀明执刃,让你作为我的药人留在后山。”
云雀接过药丸,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月公子又看向禾满。
“东厢房,空着,今日起,你留在我身边,给我打下手。”
“可是我还要出去呢。”禾满急了。
“想出去啊,看你表现。”
“……那公子为何帮我们?”
“因为你说得对。”
“什么?”
“我长得好看,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禾满:“……”
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