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珏出门后,禾满在歪脖子枣树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手里攥着那本翻烂的《毒经》,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阿珏今早换下来的中衣上,领口处有一小块褐色的渍,是血。
他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却总在回来前把嘴角擦得干干净净,以为她不知道。
禾满把书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做了决定。
旧尘山谷,宫门,徵宫。
那是天下医毒最精绝的地方,连《毒经》上都提过,徵宫的能解百毒,能续人命。
她要去偷,去抢,去骗,哪怕把命搭进去,也要为阿珏搏一副能续命的药。
她回了屋,从床底拖出那只豁了口的陶罐,倒出阿珏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只揣了一半,另一半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又翻出那包自制的毒粉、半瓶解毒丹,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
最后,她把那半块碎玉贴身收着。
她研了墨,用阿珏教她的字,在一个木条上歪歪扭扭地写:
“我出门寻药去了,最少一个月,就回来了。阿珏,莫要寻我,也莫要想我哦。爱你的糯糯留。”
她把纸条压在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下。
禾满最后看了眼这处住了六年的院落。
把门带上,插好门闩,像往常去后山采药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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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尘山谷外。
这里依着护谷河而建,河面宽阔,货船往来如织,白帆点点,码头边商铺摊贩密集,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酒旗的腥气,杂耍场子的铜锣声撞着青楼琵琶的调子,闹哄哄地挤在一条窄街上。
最醒目的就是万花楼。
才入夜,整座楼便灯火通明,红灯笼从三楼一直挂到街面,莺声燕语混着丝竹声飘出来,把半个镇子都熏得醉醺醺的。
禾满站在来福客栈的柜台前,仰着一张圆脸蛋,杏子眼弯成两粒月牙,声音又软又糯:“掌柜的,一间上房,要临河的,能看见船。”
掌柜的抬头,见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一身粗布青衣,却生得粉雕玉琢,像谁家的千金偷跑出来玩,便堆了笑:“姑娘一个人?”
“嗯,来寻亲的,”禾满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我表哥在回春堂当学徒,我来投奔他。”
“回春堂?”掌柜的收了钱,把钥匙递给她,顺口道,“那可是镇上最大的药铺,听说背后的东家厉害得很,药材都是往山里送的。”
禾满接过钥匙:“是吗?那表哥可有出息了。”
她上了楼,进了房,把门闩插死。
窗外就是护谷河,河面上泊着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船篷盖得严严实实,船夫们沉默地蹲在甲板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禾满在客栈住了五日。
五日里,她像一只无害的雀,在镇上蹦跳。
她去买糖炒栗子,跟摊主撒娇多要一把;她去看杂耍,在人群里拍手笑得梨涡浅浅;她甚至去万花楼后门,给守门的婆子送了一包自己配的养颜香粉,换了一顿有关“山里贵人”的闲话。
可她每晚都会换一身夜行衣,用这几年来学的轻功,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潜到回春堂后巷。
回春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比镇衙还气派。
白日里坐堂抓药,人来人往,药香飘出半条街。
可到了夜里,后门便会驶来几辆青布篷的马车,没有灯笼,没有声响。
那几个人都是穿着侍卫的服饰,她从未见过,该不会是宫门的人吧?
第五夜,她攀上了回春堂对面酒楼的飞檐,藏在翘角的阴影里,看着底下的人往马车上搬货。
箱子是樟木的,散发着一股极浓的药香。
“这批是送往徵宫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徵公子催得紧,今夜必须送过去。”
禾满的心跳快了半拍。
徵宫。
医毒天下第一的徵宫。
她看着那些箱子被搬上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往山谷深处去。
第六日,她没去街上闲逛。
她开始做准备,把那包毒粉塞进鞋帮,把解毒丹含在舌底,把碎玉和红绳贴着心口放好。
决定今夜就去偷药。
月过中天时,回春堂后巷。
最后一箱药材被搬上马车,杂役们打着哈欠往回走,锁了后门。
侍卫跳上辕座,马鞭扬起。
箱底铺着的干草忽然动了动。
禾满蜷在樟木箱的角落里,身下是厚厚的干草和冰片,凉得她牙齿打颤。
她怀里抱着一株刚采的紫花草,是用来遮掩自己气味的。
箱盖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透进一线月光,照亮她微微发白的圆脸蛋。
马车动了。
禾满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半块碎玉。
阿珏,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