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凉如水。
禾满是被一阵极轻的、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惊醒的。
身侧的床板空了,被褥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披衣起身,像只猫一样滑到门边。
灶间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阿珏坐在缺了腿的石凳上,背对着她,肩脊瘦削而僵硬,他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从书肆顺来的、包书的旧纸,背面却被他用炭笔描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那是从城郊到江南的路线图,沿着运河走,过三个渡口,转两道陆路,最后停在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
纸旁边放着三只钱袋。
一只装着碎银,一只装着铜钱,还有一只,里面是他这些年从黑市、从码头、从刀口上舔回来的全部积蓄。
够一个年轻女子在江南小镇买一间带井的屋子,再置两亩薄田,安安稳稳过上半辈子。
他数得很慢,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数完。
数完了,就意味着他真的要承认,他可能没法陪她走完这条路。
禾满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阿珏的脊背骤然绷直。
“……吵醒你了?”
“没,”禾满软软地说,手臂环过他的腰,“阿珏在数私房钱?”
阿珏慢慢把那张地图折起来。
“是给你的。”
禾满绕过石凳,跪坐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我不要。”
“糯糯,我身上的毒,你也知道……这两年发作得越来越频,越来越狠。
我怕……我怕我活不过二十。”
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睫垂得很低。
“我若真的不行了,你拿着这些钱去了江南,买个小院子,再置两亩薄田,够你安安稳稳地活。
青溪镇靠水,湿气重,对你的胃好。你别回乱葬岗,别去码头,别去黑市……”
禾满就这么看着他。
她忽然伸手,把石桌上的三只钱袋一只一只地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她拉开自己的衣襟,把它们全塞进了贴身的里衣里。
“我收下了,这是阿珏给我攒的嫁妆,我收着。”
阿珏猛地抬头。
“但新郎只能是你,如果你敢死,我就带着你的嫁妆,去嫁给别人。
穿红衣裳,戴金簪子,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连你埋在枣树下的钱罐都挖出来,当我的聘礼。”
阿珏的瞳孔骤然缩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你敢。”
“我敢,所以阿珏,你得活着。你得亲自把这些钱,一年一年地交到我手上。
交到二十,交到三十,交到我拿不动、数不清为止。”
阿珏的手在抖。
“如果我活不到呢?”
“那就把每一天掰成两天过,今天过了,明天我还叫你阿珏。
明天过了,后天我还给你熬药。
你活一天,我就守一天。
你活一时,我就守一时。
但你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我八岁那年把你从尸堆里拖出来,给你接骨,救你性命,你就是我的。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钱是我的,你的毒也是我的。
连你的死,都得经过我同意。”
阿珏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沉重。
“……糯糯,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说怕。
怕死,怕离开,怕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像块甜糕似的被来来往往的人舔一口又扔掉。
怕她会冷,会疼,会被人欺负。
怕她会遇到下一个能喊她“糯糯”的人,怕她把他忘了,怕她真的穿红衣裳、戴金簪子,把他们相依为命八年的日子,都忘得干干净净。
禾满在他怀里,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不怕,我在。”
“你毒发的时候,我在。”
“你疼的时候,我在。”
“你死的时候……我也在你怀里,陪你一起。
你活不过二十,我就陪你到二十。你死,我绝不独活。”
“不可以……你要活……”
“生同衾,死同穴,你说的,我记着。
阿珏,你死了,糯糯就没有家了。”
阿珏的手臂骤然收紧了。
他低下头,在昏暗里找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气、药味、和八年相依为命酿出来的执念的吻。
他吻得很深,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像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魂魄里,把这团软糯的暖意,生生铸成自己的骨,自己的髓。
禾满没有躲。
她仰着脸,任他吻,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灶间外,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纸,发出沙沙的响,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而画中的两个人,像两块被摔碎后又强行拼合的玉,在油灯将残未残的光里,用最滚烫的体温,互相烙进了对方的命里。
再也分不开了。
阿珏想,他得活。
这怀里的小姑娘,还需要他养呢。
他舍不得死。
他死了,谁来喊她糯糯?
谁来守着这团从乱葬岗里长出来的、又软又狠的糯米糕?
他得活。
活过二十,活过三十,活到她拿不动、数不清为止。
活到这世间的风雪,终于肯为他们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