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日。
阿珏从寅时就开始忙。
他先把那半挂褪色的碎花布洗了,晾在歪脖子枣树上,风一吹,蔫头耷脑的月季竟也像几分喜庆。
又不知从哪儿折来一大捧野菊和木槿,红的白的,堆在石桌上,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都埋了一半。
禾满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阿珏站在枣树下,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说是崭新,其实是把旧衣拆了,用皂角水搓了十几遍,搓得发白,又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从黑市换来的、暗红色的粗布边。
他脸色仍是苍白的,却梳了头,用一根木簪把额前的碎发束起,露出整张瘦削而妖异的脸。
石桌上摆着那支银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梅花被露水洗过,像刚绽开似的。
“阿珏……”禾满站在灶间门口,杏子眼瞪得圆圆的。
“过来。”阿珏朝她伸手。
他给她备了水。
一只破木盆里盛着温水,水面上浮着几片他从后山采来的野蔷薇花瓣,已经泡得发白,却还有一丝极淡的香。
禾满蹲在木盆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圆脸蛋,杏子眼,小鬏鬏散开了,头发垂到腰际,她伸手去拨水,花瓣便随着她的指尖打转。
阿珏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梳齿是柳枝削的,磨得极光滑,握柄处缠着一圈红绳,和禾满腕上那根,是同一根绳子剪开的。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很轻,很慢,梳齿划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禾满眯起眼。
“一梳,梳到头。”
木梳从额前划下,穿过她浓密的发。
“二梳,梳到尾。”
梳齿抵达腰际,阿珏的手顿了顿。
禾满猛地睁开眼。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阿珏,你从哪儿学来的?”
阿珏没答,只是用木梳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示意她转回去,他的耳尖却红了。
“……三梳,白发齐眉。”
他的声音更低了。
禾满乖乖转回去,眼眶却热了。
她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不想让他看见。
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梳完头,阿珏从怀里取出那支银簪。
“禾满,”阿珏第一次喊她的全名,不是糯糯,不是阿满,是禾满,“今日及笄,我替你加簪。”
他伸出手,将簪子缓缓插入她发间。
他的手指冰凉,却在触到她发丝的瞬间微微发颤,簪子插得很稳,梅花恰好停在她耳后。
阿珏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没有祖宗,没有姓氏,没有来处,我给不了你高堂满座,给不了你凤冠霞帔……”
他从石桌上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他用野果和草药酿的、勉强算酒的东西。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映着天光,像一汪化不开的、温润的玉。
“但我以这天地为证,以这支簪为聘,从今以后,你禾满,是我阿珏的人。”
“生同衾,”他喝了一口,又递给她,“死同穴。”
禾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接过碗,仰头喝了。
酒是苦的,涩的,带着草药的腥气和野果的酸腐,入喉却烧起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烫到心口,她呛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珏伸手,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
“女子及笄,要取字,你的字,从我初见你,就已经取好了。”
“糯糯。”
“这个字,除了我,谁都不可以叫。”
禾满看着他,忽然笑了。
梨涡浅浅,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
“好。”
“只给阿珏叫。”
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两人身上,被风一吹,轻轻晃。
远处传来几声嘶哑的蝉鸣,像某种古老的、终于等到归期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