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上被日头晒得发脆的落叶。
糯糯靠在沈汐和身上,整个人像只寻到了暖源的猫,蜷成一团。
她手里攥着一只新换的羊脂玉手炉,炉身雕着并蒂莲,是沈汐和今早亲手给她系上的,连炉里烧的银丝炭都是挑了最上等的,一点烟都不冒。
沈汐和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握着一卷《山河志》,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鼻尖萦绕着糯糯发间淡淡的梨花香,混着药囊里甘草的甜。
“快要到皇都了。”她低声说,指尖在糯糯发顶轻轻抚了抚,“等到了卫国公府,糯糯好好歇着。”
糯糯含糊地“嗯”了一声,往她怀里又蹭了蹭。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车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然后是侍卫拔剑的铿锵声。
“保护郡主!”莫远的声音低沉。
沈汐和眉头一皱,将糯糯往身后带了带,一手挑开车帘的缝隙。
官道旁的林子里,一道红影正在夺命狂奔。
那少年生得极俊朗,一身红袍却被血浸透了,从肩头洇到腰际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刃上卷了口,身后是十数名黑衣刺客,刀光如雪,步步紧逼。
是九皇子萧长赢。
沈汐和的目光冷了下来。
当朝烈王,信王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
而信王就是顾青栀之前的丈夫,也是害顾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之一。
所以她对萧长卿心中仍有怨恨,自然不愿意搭理萧长赢了。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
她放下车帘。
莫远在外头应道:“诺。”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声闷哼。
萧长赢敌不寡众,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糯糯还是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了颤:“阿姐,怎么了?”
沈汐和还没来得及回答,糯糯已经循着车帘的缝隙望了出去。
林子里,那道红影半跪在地上,血正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黄土里。
那张脸。虽然染了血,虽然狼狈不堪,虽然比三年前轮廓更硬朗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那双永远张扬、永远热烈、永远只看着她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阿赢!”
糯糯猛地坐直了身子,手炉从膝上滑落,砸在车厢里。
沈汐和揽着她的手一顿。
她垂下眼看向糯糯。
糯糯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那双含水似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焦急。
“阿、赢?”沈汐和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糯糯回过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以前在宫里,阿赢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很听我的话。”
她说着,像是怕沈汐和误会,又补了一句:
“阿赢就像阿兄一样,会背我,会哄我吃药,糯糯不想他死。”
沈汐和看着她。
——像阿兄一样。
——很听我的话。
罢了。
既然只是个孩子气的、听话的玩伴,既然糯糯把他当阿兄,那便暂且留着。
她沈汐和还不至于跟一个妹妹的“阿兄”计较。
“罢了,既然你想救,那便救……”她抬眼,声音陡然冷厉,“救人!”
“诺!”
墨玉和莫远带着众侍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那群黑衣刺客逼退。
“谢谢阿姐!”糯糯眼睛一亮。
她伸手去掀车帘,沈汐和想拦,指尖刚触到她斗篷的边。
糯糯已经跳下了马车。
“诶——”沈汐和伸手抓了个空,眉心狠狠一跳,“糯糯!你慢些!”
“阿赢!”
糯糯提着裙裾,几步跑到萧长赢身边。她跑得太急,胸口一阵发闷,微微喘着气,却顾不上,径直蹲下身,伸手去扶他。
她的手指触到他染血的衣袖,温热的血立刻洇上了她的指尖,烫得惊人。
萧长赢听到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梨花香混着药气的甜软气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照在糯糯脸上。
她比三年前更单薄了,却也更好看了。
脸颊养出了肉,唇上泛着淡淡的樱粉,一双含水似的眼睛正焦急地看着他,长睫上甚至还挂着一点因跑得太急而泛起的泪光。
正是三年前不告而别、从此杳无音讯的他的糯糯。
“糯糯?”他哑着嗓子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
“是我。”糯糯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去捂他肋下涌血的伤口,“阿赢,你别说话,我阿姐的人来了,没事了。”
萧长赢怔怔地看着她。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去西北找她,被父皇罚跪了三天三夜;他想过她或许已经忘了他,或许已经嫁作人妇;他甚至想过,她或许已经不在了。
可此刻,她就蹲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撑着他。
“三年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我的糯糯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不要说话了,我们上马车好不好?”糯糯急得快哭了,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
萧长赢靠在糯糯身上,眼睛寸步不移地盯着她,他跟着她的脚步走。
“好。”他低声应,“糯糯说上马车,就上马车。”
“糯糯说不要说话,就不说话。”
“糯糯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的红更深了,“糯糯说什么,阿赢都听。”
沈汐和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看着糯糯满手的血,看着萧长赢那道黏在糯糯脸上、恨不得将她吞进去的目光,眼底方才消融的冷厉,又悄无声息地凝了回来。
她缓缓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