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扶着萧长赢上了马车。
车厢内比外头暖得多,可萧长赢踏进来的刹那,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
沈汐和端坐在软榻上,手里仍握着那卷《山河志》,目光从书页间抬起,缓缓刮过萧长赢染血的衣袍,最后落在他正搭在糯糯肩上的那只手上。
萧长赢虚弱地靠在糯糯身上,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抬眼,与沈汐和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是她。
刚才在林子里,就是这个女人放下了车帘,冷眼看着他被刺客追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昭宁郡主,沈汐和,糯糯口中那个“最疼我”的阿姐。
萧长赢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更显脆弱。
他往糯糯怀里又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诉着苦:
“糯糯,若不是你在,或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乱说。”糯糯急了,一手去捂他的嘴,掌心蹭到他唇角的血,“阿赢不许胡说。”
“我怎么会乱说,”萧长赢偏过头,“方才你不知道,明明有人看到我被追杀,却视而不见。”
“这……”
“烈王殿下慎言。”沈汐和淡淡开口,“臣女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若非糯糯认出,臣女还真不知道您是烈王殿下。而且……”
她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不进眼底:
“殿下这不还没死吗?”
“还没死?”萧长赢瞳孔微缩,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死死盯着沈汐和,“你是期待本王死透了吗?”
“还请殿下恕罪。臣女不知前因后果,而且糯糯还病着,不便贸然介入。
毕竟,追杀者不见得穷凶极恶,也许是被逼无奈;而被杀者也不见得无辜可怜,也许是咎由自取。”
她抬眼,目光与萧长赢相接,深不见底:
“殿下说,是不是这个理?”
“糯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姐,真是芙蓉面蛇蝎心。”
糯糯看向萧长赢,轻轻蹙了蹙眉:
“阿赢,不可以对我阿姐无礼。”
萧长赢猛地一怔:
“你凶我?这十几年来你从未对我凶过,今日你为了旁人凶我?”
“这是我阿姐,是我的家人,不是旁人,此次特意陪我回京的,不可以欺负她。”
“回京就回京,为什么她要跟你来?这西北到京城,万里迢迢,她一个郡主,难道没有自己的府邸?没有自己的事?”
“此次回京是为了……”糯糯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裙裾,“太后寿宴,陛下下旨,要选适龄皇子成婚,阿姐帮我选婿的。”
车厢内静了一瞬。
萧长赢眼睛唰的亮了,他猛地直起身,不顾肋下伤口撕裂,只死死盯着糯糯:
“选皇子成婚?”
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狂喜和不敢置信的颤。
沈汐和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烈王殿下伤势不轻,还是少说话多养伤。
至于选婿之事,是陛下恩典,殿下若有兴趣,回京自去问。”
“自然有兴趣。”萧长赢忽然笑了,“本王等这一天,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转头看向糯糯:
“糯糯,你选我。你选我,我立刻去求父皇,求他把你指给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
“殿下。”沈汐和淡淡打断他,“糯糯身体还病着,受不得惊。
殿下若想争,还是好好养伤吧。万一一不小心死在了半路上,可就什么都争不成了。”
萧长赢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郡主放心。”他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回糯糯肩上,“本王命硬,死不了。”
他偏过头,鼻尖蹭过糯糯的鬓发,目光却越过她,与沈汐和相接:
“毕竟还要等着娶糯糯呢。”
糯糯耳尖一红,往旁边缩了缩,像只被烫到了的幼猫。
沈汐和没再说话。
她只是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马车继续前行。
萧长赢靠在糯糯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可那只搭在糯糯腕上的手,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一分。
糯糯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唇角那抹尚未干涸的血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背。
“阿赢,睡一会儿吧,到了驿站,我叫你。”
“嗯。”萧长赢含糊地应着,往她颈窝里蹭了蹭,“糯糯不许走……不许再不见了……”
“不走。”糯糯轻轻拍着他的背,“糯糯在这儿呢。”
沈汐和看着这一幕,眼底方才消融的冷厉,又悄无声息地凝了回来。
又一个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