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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破圈

重生之李可云

七月中旬的上海闷得像一口蒸笼,连风都是热的。

可云新租的那间操作间在菜市场后面一条小弄堂里,比李家小铺后面的隔间大了三倍有余,灶台砌了四个灶眼,案板换了长两丈宽五尺的大板,三个人同时在上面揉面擀饼都转得开。她把隔壁弄堂那位姓孟的婶子正式请来做点心师傅,又招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学徒帮着打下手。每天早上天不亮,操作间里就灯火通明,案板上的面团被摔打得砰砰响,灶台上的蒸笼摞得一人多高,白蒙蒙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涌出来,把整间屋子熏得热腾腾雾蒙蒙的。

可云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孟婶子和小学徒一老一少配合着揉面、分剂、擀饼、上锅,心里那根从开张第一天就绷着的弦终于又松了一格。

"孟婶,今天桂花小方做多少?"

"三十块,按您说的量。"孟婶把蒸好的小方从笼屉里端出来,白嫩嫩的糕体上淋着一层透亮的桂花糖霜,在热蒸汽里颤巍巍地晃荡着。

"再加十块。昨天城隍庙那边不到下午就卖光了,老主顾抱怨了。"

"好嘞。"

可云从操作间出来,沿着菜市场外沿那条路往城隍庙方向走。李家小铺如今有依萍和孟婶轮流照看着,她不必每天蹲在灶台前了。她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两件事上:一是把李家珍品的饰品线做大做精,二是打通百货公司的寄售渠道。

百货公司那条路她已经跑了三趟了。

头一趟去的是百乐门旁边那间最大的"永安百货",柜台经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带来的样品,皱了皱鼻子:"手工做的?我们这儿只卖洋货厂家的品牌货。小姑娘你还是去街边摆摊吧。"

可云把样品收好,笑着说打扰了,转身出了门。第二趟去了霞飞路上那间中等规模的"先施百货",这回柜台小姐倒是客气了些,翻了她带来的丝绒胸针看了两眼,说"帮你问问主管"就没了下文。可云等了三天没回音,又去了一趟,这回主管亲自见的她,把她带来的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最后摇了摇头:"你东西是好看的,但我们柜台上没地方摆了。你等我们撤柜的时候再来看看?"

可云知道自己是被婉拒了。她没气馁,把样品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那枚朱红色的小茶叶印记上摩挲了一下。品牌不够响、没有固定客源、没有百货公司信任的资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急不来。

她第三次去的是南京路上那间"新新百货",位置比永安偏一点,客流量没那么大,但胜在环境好、柜面多。可云这回换了策略,没带一大堆样品去给人翻,只带了三件东西——一枚墨绿丝绒滚金边胸针、一对香槟色提花绸耳坠、一枚镶了仿珍珠的银丝领花,用一块藕荷色丝绒托着,装在一只小巧的锦盒里。

她坐在柜台主管的办公室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主管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素净的灰绸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打开锦盒看了看那三件东西,没有立刻说话,先是拿指尖碰了碰丝绒的质感,又把那对耳坠提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背面的针脚,最后翻到领花背面瞧了一眼那枚朱红色的小茶叶印。

"这是你的?"周主管抬头看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是。我自己设计、亲手缝的。料子都是从布庄进的边角料,但每件都是手工活,针脚密实,不比洋货差。"可云说得不急不慢,语速适中,眼神稳稳地落在那位主管脸上,"周经理,我不要大的柜面。您随便给我一个角落就行,哪怕只是窗台边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我每半个月来补一次货,卖出去的钱您按比例抽成,卖不出去的我自个儿带回去。"

周主管又低头看了一回那三件东西,把墨绿色胸针拿起来在自己衣襟上比了比。丝绒的幽绿衬着灰绸的素净,竟然意外地好看。她对着窗玻璃照了照,又摘下来放回锦盒里。

"做东西的手艺不错,配色也讲究。"周主管合上锦盒盖,指尖在盒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你晓得,我们柜台上摆的东西都是要经过质检的。你这个……商标没有,厂家没有,正规的进货票据也没有。我放你一件两件容易,万一出了事谁担着?"

"我有进货票据。丝绒、绸缎、扣子、丝线,每批从哪里进的、花了多少钱、日期几何,我都有账可查。"可云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簿子翻开,上面整整齐齐列着近两个月的进货记录,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又翻到后面几页,把每件成品的成本、售价、利润也列了出来,"周经理您看,我这虽然是小作坊,但从原料到成品每一步都有记录,不是随随便便做了就拿来卖的。"

周主管接过来翻了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一个小铺子的老板能把账做得这么细致规矩。她合上簿子还回去,沉吟了一会儿,说:"你留三件样品在我这儿,我放窗台边上试试。一个月为期,卖得动再说后面的。抽成按规矩来——每件售价的两成归我柜面。"

"行。"可云没有犹豫,痛快地应了。

从新新百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可云站在南京路的街边,看着车水马龙里那些亮着灯的橱窗,深吸了一口气。三件样品留在那儿了,虽然只是窗台角落的一小块地方,但这是她迈出去的第一步。只要东西能进百货公司的柜台,哪怕只卖出一件,那块柜面就为她"李家珍品"四个字多了一分分量。

她沿着南京路往回走,路过永安百货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洋货,绸缎面料的帽子、珍珠镶边的丝巾扣、镀银的发簪,每一件都标着高高的价签,摆在射灯底下矜贵地发着光。

可云隔着橱窗玻璃看了几秒钟。

洋货确实好看,做工也精细。但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活儿不差。差的无非是那层"洋牌子"的光环和百货公司柜台的背书。而这两样东西,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开缺口往里挤。

她转身继续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回到城隍庙铺子里的时候,依萍还没走。她正趴在桌子上对着那本旧诗集写写画画,面前摆着一碟可云早上做的桂花凉粉,已经吃了大半。看见可云进来就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谈成了?"

"放了三件样品在柜台上,试试水。"可云坐下来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舒了口气,"下个月再看反响。"

依萍点了点头,把诗集合上放进布包里。"沈振今天下午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可云注意到她手指在包带的扣子上轻轻拨了两下,"他说明天下午轮休,问要不要去城西看荷花。"

可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你呢?去不去?"

"……还没定。"依萍把包带扣好,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还要去李家小铺。"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可云,你说——"

"去。"可云没等她问完就笑了,"荷花又不咬人。"

依萍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走了。

可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把今天的账理了一遍,又把明后天要用的绸缎料子按配色分好。七月的夜热得黏腻,她忙完的时候后颈窝的汗已经把衣领洇湿了一圈。她关了灯锁了门,走在回家的路上,蝉鸣混着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笑闹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她娘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等她。看见她就站起来:"回来了?饭还热着呢。"

"娘你以后别等我,饿了就先吃。"

"没事,我也不饿。"她娘把蒲扇换到左手上,右手拎起灶台上的篮子,"你爹今儿个发了一笔外快——隔壁巷子有个红白喜事,请他去帮厨揉面,给了五毛钱。他高兴得不行,买了一条鱼回来。"

可云跟着她娘进了屋,看见灶台上果然搁着一碟红烧鱼,酱色透亮,香气扑鼻。她爹蹲在屋角卷旱烟,看见她进来就咧了咧嘴,刀疤随着笑纹微微弯起来。

可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红烧鱼炖得酥烂,酱汁拌着米饭格外下饭。她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可云,"她爹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子磕了磕,"今儿个我在菜市场碰见一个人。"

"谁?"

"陆家那个老赵。门房老赵。"李副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跟我打听咱们家如今过得怎么样。"

可云筷子上夹的鱼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开了铺子、雇了人、不缺吃穿。"李副官又给自己卷了一根新烟,没急着点,拿在指间捻着,"老赵听了之后在那儿站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就走了。我瞧着他那意思,不像只是打听。"

可云把筷子放下。老赵是陆家门房,从前跟她爹算是有些交情的老伙计,在陆家待了快二十年了。他来打听李家的近况,多半是替人问的。陆振华还是王雪琴?或者尔豪?

"爸,他有没有说是谁让他问的?"

"没说。但老赵那人嘴紧,不该说的一个字不会多吐。"李副官把烟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我琢磨着,可能是司令。"

可云没接话。陆振华如果让老赵来打听李家过得如何,说明他心里那份"赶走忠仆"的愧疚开始冒头了。黑豹子这个人,脾气暴、手段狠,但对自己认定了"对不住"的人还是会良心不安。王雪琴在陆振华面前告状不成反被查了个底掉,这桩事大概让陆振华重新想起了当初他把李家赶出门时的那一幕。

可云没觉得感动,也没觉得痛快。陆振华的愧疚是她挣来的——她用两间铺子、稳定收入和堂堂正正的营生证明了"李家离了陆家照样活得好",这才让陆振华开始后悔。但后悔归后悔,她李可云不会因为陆振华一句"对不住"就回头。

她夹起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爸,以后陆家的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咱们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知道李家如今过得体面。"

李副官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可云正在铺子里给一批新进的丝绒料子分类,小环又跑来了。这丫头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凑到可云跟前压着嗓子说:"可云姐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依萍小姐跟那个军官……在城西的荷花池旁边坐着呢!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两个人靠着栏杆说话,那个军官还给依萍小姐摘了一片荷叶挡太阳!"小环捂着脸笑,"可云姐姐,依萍小姐是不是——"

"是。"可云把丝绒料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别声张就行了。你回去也别跟姨太多说,等依萍自己愿意开口。"

小环用力点头,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铺子里的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太太最近天天在屋里摔东西,尔豪少爷被她骂了好几回了。昨儿晚上我在院子里路过听见太太跟管家说话,提到什么'新新百货',什么'柜面',我没听全,但听起来像是跟你的铺子有关。"

可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新新百货?王雪琴怎么会知道她去新新百货谈寄售的事?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孙家小子还在附近转悠,恐怕是新新百货那边有陆家认识的什么人,把消息递到了王雪琴耳朵里。陆家再落魄,在商界里还有些旧人脉,王雪琴想打听什么并不难。

"知道了。"可云拍了拍小环的肩,"你回去小心些,别让太太瞧见你老往我这儿跑。"

小环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可云站在柜台后面,把刚才理好的丝绒料子又拿出来看了一回。王雪琴打听到了新新百货的事,接下来无非是两个动作——要么是跟新新百货那边打招呼,让柜面撤了她的货;要么是让尔豪又来找她,软硬兼施地阻止她"爬太高"。

无论哪一种,她都有应对的办法。

她正想着,铺子门口的光又暗了一下。可云抬头,本以为又是孙家小子或者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结果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人——陆振华。

黑豹子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没戴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花白比可云记忆里多了几分。他站在李家珍品的门口,负着手微微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像怒,不像悔,倒像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沉凝。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铺子里站着的可云。

可云站在柜台后面,跟他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对视着。她心里有些意外,但面上沉稳得很。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微微颔首:"陆司令。"

陆振华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把铺子里的陈设缓缓扫了一遍——玻璃柜台里的丝绒胸针、展示台上的绸缎领花、窗台上摆的桂花小方样品、墙角的布料样册和账本,最后目光落到可云脸上。

他没有叫她的名字。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过得不错。"

可云挺直了脊背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地答:"是。我过得挺好的。"

陆振华看着她。她穿一件素净的白底蓝花褂子,头发编了条辫子搭在肩头,脸上带着这几个月里养出来的红润,眉目舒展,眼底清亮。她站在那间不大的铺子中央,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和地回看着他。

黑豹子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垂下了眼,转身走了。长衫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扫过了门槛,在闷热的七月午后留下一道灰蒙蒙的影子。

可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出声喊他,也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把新到的那批丝绒料子重新理了一遍。手很稳,呼吸平稳,心跳不快不慢。

陆振华来过又走了。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可云看出来了——他看到了。看到了李家离开了陆家的日子,看到了她站在自己铺子里的模样,看到了她眼底那层从前没有的光。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陆振华的任何话。她要的就是他看见。看见当年被他赶出去的"副官丫头",如今靠自己的手立起来了。

她低着头把丝绒料子一卷一卷码好,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陆家的俯视,从今天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