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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识相

重生之李可云

那军官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七月初的一个下午。热得人心烦意乱的午后,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可云正在铺子后面的天井里晾一批新染的缎带,听见前面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依萍提前回来了,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前面去,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穿浅青色军装衬衫的年轻男人。

他比可云高了大半个头,肩宽背挺,站在李家珍品那间不大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挺拔。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手里捏着一顶军帽,另一只手正轻轻拨着柜台上那枚墨绿色丝绒胸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容端正,眉目清朗,目光在可云脸上落了一下,微微颔首:"李小姐?"

"我是。"可云走过去,打量了他两眼。依萍说的"穿军装的年轻军官"应该就是他了,看肩章约莫是营级,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种正直而不凌厉的气度,"您之前去菜市场那间铺子买过饼?"

"是。"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但让人看着舒服,"那饼是我迄今为止在上海吃过最好的。听说城隍庙这边也有你们家的店,顺路过来看看。"

可云请他坐下,给他倒了碗凉茶。他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在铺子里的陈设上轻轻掠过,最后落回展示台上那些丝绒和绸缎的饰品上。他看得认真,像个当真在欣赏这些手工物件的人,而不是随随便便进来张望的过路客。

"沈振。"他自报家门,"在城西驻防。"

可云心里记了一下这个名字。沈振——她前世没听过这个人。前世她在陆家挣扎着过活的时候,对军政界的人知之甚少,后来流亡路上更是与这些人无缘。但这不重要,她看人的眼光是准的。眼前这个沈振说话不紧不慢、目光清正、举止有分寸,一看就是正经出身、正经为人。

"沈营长今天来,是专门买饼的?"可云端着茶碗靠在柜台边上,闲闲地问。

"一半是买饼。"沈振放下茶碗,目光在依萍常坐的那张桌子上的账本和笔搁处停了一瞬,"另一半是想问问你们店里那位姓陆的姑娘……今天不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没有局促也没有闪躲,就像说一件平常事。但可云听出来了——他是专门来看依萍的。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依萍下午才过来。沈营长要等她?"

沈振想了想:"方便的话,我坐一会儿。"

他就在依萍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可云给他续了一碗茶,转身继续忙自己手头的活计——把晾好的缎带收进来分类装袋,又去库房理了一回新到的扣子和丝线。她进进出出的时候余光扫过沈振,见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一翻桌面上可云搁着的一本布料样册,看得很耐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依萍推门进来了。她上午在菜市场那边的李家小铺忙了一上午,热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洇湿了几缕贴在鬓角。进门的时候她正低头解手腕上缠着的布条,随口说:"可云,今天又卖完了。面粉快没了,明天得——"她抬头看见沈振,话头顿住了。

沈振已经站起来了,军帽拿在手里,朝她微微颔首。依萍愣了一瞬,认出他就是前几天来买饼的那个军官,脸上的表情从怔忪变成微微的疑惑,又变成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耳朵尖泛红的细微变化。

"陆小姐。"沈振说,"又见面了。"

"……你专门来买饼的?"依萍把布条扯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她惯有的利落,但那利落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饼买了。"沈振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纸包,"不过也是想跟你道个谢。"

依萍皱眉:"道谢?"

"上次在你那儿买饼的时候,你多找了我两毛钱。我当时没注意,回去才发现。今天来还给你。"沈振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们做小本生意的,零钱出入都要当心。"

依萍看着那两毛钱,怔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意。她伸手把两毛钱收进抽屉里,说:"沈营长专门为了两毛钱跑一趟?来回车钱都不止这个数了。"

"车钱是车钱,欠债是欠债。"沈振重新坐回椅子上去,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况且也不光是为了还钱。陆小姐做的桂花糖,上回那块我吃了,味道极好。"

依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耳朵尖那点红色悄悄蔓延到了耳垂。可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心里踏实了许多。她识趣地退回了库房里头,假装在整理那堆扣子和丝线,把前面铺面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沈振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他走的时候又买了一枚藏青色的缎面领花,说是"给家里长辈带回去",付了钱转身推门出去了。可云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依萍正站在柜台前面把那枚领花装进绵纸盒子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可云走过去,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

依萍被她看得不自在了,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看什么?"

"看有人脸红了。"

"谁脸红了?天太热。"依萍把绵纸盒子放进抽屉里,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窗台上的胸针,耳朵根红得滴血。

可云没再逗她,转身去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桂花糖浆熬上。铺子里飘起甜腻的香气,甜丝丝地裹着六月午后的热风,黏黏稠稠的。依萍在后面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会儿,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门之前半个时辰。"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的桂花糖好吃。"可云端着锅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还问你在不在。"

依萍捏着窗台上的一枚胸针,指腹在那枚朱红色的小茶叶印记上摩挲了两下,没说话。可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轻轻翘了一下,又努力压回去,最后到底没压住,弯弯地挂在那里。

可云把糖浆倒进玻璃瓶里,拧上盖子。

陆依萍这个姑娘,前世被何书桓那样的伪君子伤得体无完肤,整个人消沉了好些年,最后草草地嫁了个不怎样的人过了一辈子。可云前世跟她交集不多,但依稀记得依萍后来变得沉默寡言,眉眼里那种英气和锐利都被磨平了。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依萍,眉眼还是带着棱角的,说话还是干脆利落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挑着,有光。

这光不该被任何人熄灭。

可云把玻璃瓶搁到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糖渍。"那个沈振,"她状似不经意地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依萍没回头,手指在胸针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才见了两面,能怎么样。"

"反正比何书桓强。"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倒是。"

可云没有再追问,走回柜台后面把今天进的货单对着数了一遍。依萍在窗台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和账本坐到桌子旁边去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灶台后面糖浆残余的甜香。

傍晚的时候,小环来了。这丫头现在跑可云的铺子跑得比谁都勤快,几乎隔天就来一趟,名义上是"帮姨太带桂花小方",实际上可云知道她是来通传陆家的风声的。小环今天带来了一个消息,跟可云预想的差不多。

"可云姐姐,司令派人去查你的铺子了。"小环蹲在柜台前面的小板凳上,压低着嗓子说,"查了两天,昨儿晚上回报的。说是铺子手续齐全、货品来源正派、没有一处能挑出毛病。司令听了之后脸色很不好看,在书房里拍了好一会儿桌子。"

可云站在柜台后面,一壁理着今天卖的零钱一壁问:"太太呢?"

"太太那两天一直在司令面前说你的坏话,说你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地方,让司令细查。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司令今早吃饭的时候就没给太太好脸色。姨太说,司令好像起疑了——为什么太太咬死了非说你有问题,偏偏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

可云把零钱一枚一枚码好,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了松。陆振华这个人有个好处,他虽然脾气暴、容易被人挑唆,但他认证据。只要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不会昧着良心把白的说成黑的。王雪琴这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陆振华面前露了马脚。

"姨太还让我问,"小环凑得更近了些,"太太要是再出招,你这边撑不撑得住?"

可云把零钱布袋的口扎紧,抬眼看着小环:"你回去告诉姨太,我撑得住。让她别替**心,别为了我的事惹太太的注意。她平平安安的,就是帮我大忙了。"

小环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临走的时候可云又给她塞了两块桂花小方用油纸包了,让她带回去给文佩姨太。小环接过油纸包高高兴兴地跑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可云坐回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把今天进的货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陆振华那边暂时稳住了,王雪琴在陆家内部的信誉已经出现了裂痕。但王雪琴不会就此罢手——她这种人,越是被逼到墙角越要反扑。接下来她会做什么?

可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把王雪琴的处境和前世的记忆放在一起比了比。前世王雪琴被她"原谅"和"成全"之后,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心安理得。但这一世,从她重生那天在陆家穿堂里当众拆穿王雪琴开始,事情就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道。王雪琴没了"让可云主动认错吞下委屈"这个选项,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局面。她在陆振华面前失了信任,在陆家内宅里开始被人议论,而她曾经瞧不起的那个"副官丫头"却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这种反差对一个像王雪琴这样的人来说,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能逼疯她。

可云睁开眼。

天已经全黑了,铺子里只剩下柜台上一盏煤油灯还亮着。窗外街灯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子。她站起来把灯吹了,锁好门,摸黑走上回家的路。

快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月白短袖旗袍的身影蹲在她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正拿手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依萍?"可云走过去。

依萍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纠结着,又像是在跟自己的纠结较劲。她看见可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可云,那个沈振……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可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知道,他没说。"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开门,回头看了依萍一眼,"但依萍,你要是想见他,你可以在铺子里等他。他如果想见你,他会来的。"

依萍站在月光底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的耳尖又在月光里泛了一层浅浅的红。

可云推门进屋,听见身后依萍轻轻说了句"那我明天再去铺子里",声音小得几乎要化在夏夜的蝉鸣里。

第二天上午,沈振果然又来了。

他这回没买饼,也没买领花,就带了一本书——一本薄薄的旧诗集,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他把书放在柜台上,对依萍说:"上回听你提起想找李商隐的集子,我恰巧有一本旧的,你先拿去看。"

依萍站在柜台后面,伸手拿起那本旧诗集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卷了,但保存得很好,每一页都有细细的批注,笔迹端正清隽。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笑了,指着其中一行批注说:"这句你批错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不是这个意思。"

沈振凑过去看了看,眉毛微挑:"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就在柜台前面就那一句诗争了起来。一个说"是劝人不要妄动情思",一个说"是写春心萌动的自然之理",你一句我一句地辩得认真,连可云端了两碗桂花凉粉放在桌上都没注意。

可云退到库房门口坐着,一边串新的珠花一边听前面隐隐约约的争辩声。那声音里有依萍清亮干脆的语调,有沈振沉稳温和的回应,偶尔夹杂一两声笑,在闷热的午后空气里清清脆脆地散开。

她手上的针线不停,花瓣一片一片地叠好、串起来,珠花在她指尖渐渐成形。窗外蝉鸣阵阵,灶台上桂花凉粉的甜香飘了满屋。

她弯着嘴角想,这一世,依萍遇到的那个人,总归是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