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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暗流

重生之李可云

墙上的炭笔字擦了之后没两天,铺子门口又多了些小麻烦。先是有人把一筐烂菜叶子倒在门槛前面,臭烘烘的馊水顺着石板缝流了一地。可云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她蹲在门口把那筐烂叶子拎到街角的垃圾堆里,又拿清水把门槛冲了,干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隔壁茶叶铺的陈老板正好早起开门,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小姑娘,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可云把水桶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陈老板,最近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吗?"

陈老板想了想:"昨儿傍晚有个穿对襟短褂的小子在你铺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当时还纳闷来着,大热天的也不买东西,就杵那儿盯着看。"他压低了声音,"要我说,你这摊子做起来了,有人眼红也是常事。你自个儿多加小心。"

可云道了谢,进铺子开门。她把窗台上摆的胸针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在玻璃柜子里添了几件新做的发夹。依萍来的时候,可云正在灶台后面熬一锅桂花糖浆,甜腻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门口怎么了?一股馊味。"依萍放下布包,皱着鼻子嗅了嗅。

"有人倒了筐烂菜。没事,我已经冲干净了。"

依萍的脸色沉了下来:"又是陆家人干的?"

可云把糖浆舀起来晾着,拿围裙擦了擦手:"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王雪琴手底下那个远房侄子我让人打听过了,姓孙的,整天在菜市场附近晃荡,是个惯于干杂活的料子。泼脏水、写辱骂字样这种事,像他的手笔。"

依萍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想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可云把晾好的桂花糖浆装进玻璃瓶里,"他弄脏了我洗,他写了字我擦。这些小事伤不了我的筋骨。我不怕他们来小的,就怕他们不动。"

依萍看着她利落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拿起账本和笔坐到了窗边的桌子前。

王雪琴那边大概也没想到,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对可云几乎造不成任何影响。每天的葱油饼照样卖光,桂花小方照样排队,丝绒胸针的定制订单排到了十天之后。可云新进了一批墨绿色丝绒和金棕色提花绸,做出的几件精品放在铺子最显眼的展示台上,标价两块五一件,不到三天就被抢空了。

那天下午收摊之后,依萍把账本拿给可云看。这姑娘记的账是真好——收支分类清晰,每日流水一目了然,还单独列了一页"损耗明细",把每天消耗的面粉、糖、油、布料成本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云翻了一遍,心里踏实,合上账本的时候忽然说:"依萍,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

"帮我管李家小铺。就是菜市场那间。"

依萍愣了一下:"我?"

"你上午帮我看着铺子,出饼、收钱、跟熟客照面。我娘也能帮衬着,但她年纪大了,一个人管不过来。"可云说,"我想把城隍庙这间铺子做成主店,专心做饰品。但如果两头都顾着,我实在分身乏术。你要是肯帮我分担一半——"

"行。"依萍打断她,干脆利落,"但我不要工钱。"

"那不行。"

"你上次让我帮你盘账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不要工钱。我又不缺吃穿,陆家再不济也不至于短我一口饭。我来帮你做事是冲你这个人,不是冲你的钱。"依萍说得坦坦荡荡,"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以后的桂花小方让我多带两块回去给我妈尝尝就行。"

可云看着她那双明亮坦然的眼睛,心里头暖了一下。她没再推辞,只说:"桂花小方管够。文佩姨太喜欢的话,我专门给她留。"

依萍笑起来,拿笔在账本的末页添了一行字:"李家小铺,每日上午,陆依萍代管。"字迹清秀端正,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从第二天起,依萍每天上午去菜市场那边帮看着李家小铺。她性子爽利,对熟客笑脸相迎,收钱找零干脆利落,不出几天就跟那些常来买葱油饼的老主顾混了个脸熟。可云她娘在窗台后面做布艺活计的时候,偶尔抬头看见依萍在前头跟客人说说笑笑,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可云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城隍庙的"李家珍品"上。她跟布庄老板谈好了长期供应绸缎丝绒边角料的合作,又托人从苏州进了一批真正的仿珍珠扣子和镀银铜丝。她还在琢磨一件事——如果能把饰品送到百货公司的柜台上去寄售,哪怕只是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对"李家珍品"这个牌子的提升都是质的飞跃。

但百货公司那边不好谈。可云打听了几家,百乐门附近那间最大的百货公司对入驻货品要求极高,非"品牌"不要。她现在一个街边铺子的小作坊,别说品牌了,连个正经的商标都没有。

商标。

可云在煤油灯底下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天,最终定了一个极简的图样:两片重叠的茶叶——取的是"李家"的姓氏,又在"李"字上头做了一点变形的巧思。她找人刻了一枚小小的木质印章,用朱红色的印泥盖在每件成品的标签上。从此"李家珍品"出品的每一枚胸针、每一对耳坠、每一个发夹,背面都有一枚朱红色的小茶叶印记。

有了这枚印章,可云觉得底气足了些。虽然离真正的"品牌"还远,但至少每件东西都有了出处。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可云正在铺子里收拾柜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她推门出去,看见依萍挡在铺门口,拦着一个三十来岁、油头粉面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绸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皮包,正歪着脑袋往铺子里看。

"我说了,可云不在。"依萍的声音冷得很,双手叉腰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找她有事。"那男人嬉皮笑脸的,涎着脸往旁边凑,"表姑让我带句话——"

"什么表姑不表姑的,我不认识你。"可云从依萍身后走出来,站到门口。她上下打量了那男人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对襟短褂换成了花哨绸衫,但还是那张流里流气的脸,王雪琴那个远房侄子孙家小子。

孙家小子看见可云出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凑近一步压低了声:"可云姑娘,我表姑说了,让你有空回陆家坐坐。有些事当面说总比隔着墙传话好。你也知道,我表姑的性子,好说好商量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好看,要是——"他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要是撕破脸了,对你那两间铺子也不太好。"

可云看着他那张油滑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王雪琴的套路永远都是这样——先是让尔豪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让别人带威胁的话来敲打她。从前她在陆家的时候,这一套对她确实管用。她那时候胆小、怕事、总想着息事宁人,王雪琴每次这么一敲打她就缩回去了。但如今再听见这些话,可云只觉得像是小孩子拿着个纸糊的刀在她面前挥舞。

"你表姑让你带这话,是觉得我会怕?"可云不紧不慢地说。

孙家小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云姑娘,你这话说的——"

"你回去告诉你表姑,"可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路过的两三个行人都放慢了脚步,"我李可云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欠陆家什么。她要是有什么话,让她自己来铺子里跟我说。派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在我铺子门口晃来晃去,传出去不好听的是你们陆家的名声。"

孙家小子的脸色变了变,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说:"我表姑说,你要是不识抬举,她有办法让你这两间铺子开不下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可云定定地看着他,安静了两息。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平静的笑,让孙家小子莫名地觉得脊背发凉。

"那你让她试试。"

孙家小子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可云会是这个反应。他本来准备好了来吓唬人,仗着"陆家太太"的名头在外头替王雪琴办过不少这样的事,哪家铺子、哪个人不是一听见"陆家"两个字就软了半截?偏偏眼前这个丫头片子,油盐不进。

他嘴角抽了两下,把手里的旧皮包往肩上一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你别后悔。"

可云站在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回身来的时候,依萍正皱着眉看她。

"他说的那话——"依萍开口。

"我知道。"可云往铺子里走,"她在用铺子威胁我。"

"那你——"

"我心里有数。"可云走回柜台后面,把今天收的零钱拿出来理了一遍,声音平平的,"让她来。她想砸我铺子也好、找人闹事也好,我等着。她闹得越大,后面收场的时候越难看。"

依萍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账本翻开,在上面某个页码处顿了顿笔,然后低着头继续写起来。

可云把零钱码好装进布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六月底的傍晚热得人发闷,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高一声低的。她闭着眼听着那些蝉鸣,脑子里把前世王雪琴做过的所有恶事又过了一遍。

前世她被赶出陆家之后,王雪琴的恶并没有停止。她到处散布李家的坏话,说她"偷窃成性""不知廉耻",让李家在租界里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找不到。父亲病了没钱治,母亲去求人借钱,只要提起"李副官"三个字,十个人里有九个摇头摆手——"就是那个被陆家赶出来的贼?惹不起惹不起。"

而那时候的可云,还在替王雪琴说话。"太太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尔豪说了他会帮我解释的"。

她替王雪琴找了半辈子的借口,替陆尔豪找了一辈子的理由,替所有人开脱,唯独没有替自己想过。

可云睁开眼。

窗外的蝉还在叫,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色,把铺子里的柜台和墙面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看着那些光里的浮尘飞舞,心里一片澄明。

王雪琴要玩,她就陪她玩。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耐心再当那个被玩的人了。

第二天中午,小环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丫头满头大汗,抓着可云的袖子就往角落里拉,脸上带着一种又急又怕的神情。

"可云姐姐,不好了!"

"怎么了?"

"太太……太太她在司令面前告状了!"小环压着嗓子,语速飞快,"昨晚上太太跟司令哭了一晚上,说你在外面开了铺子之后到处败坏陆家的名声,说你在铺子里当众骂尔豪少爷不要脸,还说你……说你要把陆家偷窃的事抖出去让全上海都知道!司令气得拍桌子了!"

可云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司令怎么说?"

"司令让人去查你的铺子了。好像说是要……要收回什么。具体我也不清楚,姨太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可云拍了拍小环的背:"辛苦了。回去告诉姨太,让她别担心,司令查不出什么来的。一我没偷陆家的东西,二我没在外头败坏陆家的名声——尔豪来我铺子里被我赶走,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从头到尾没提过半个'偷'字。司令查清楚了自然会明白是谁在撒谎。"

小环点点头,又匆匆跑走了。

可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小环跑远的背影,心里转了转。陆振华要查铺子——查就查吧。她的铺子是正正经经租的,货是正正经经进的,账是正正经经记的,来路清白得很。王雪琴想拿"败坏陆家名声"这个由头让陆振华出手打压她,但这一套在她这儿行不通。她手里还攥着王雪琴当年栽赃偷窃的证据——春兰那个丫鬟还在陆家浆洗房当差呢,真要撕破脸闹到陆振华面前去,她不怕。

但这件事也给她提了个醒。王雪琴已经开始在陆振华面前动作了,说明她的耐心在消耗。一个逐渐失去耐心的王雪琴,会比一个算计周全的王雪琴更难对付——也更会露出破绽。

可云回到铺子里坐下,把今天要做的活计一件一件摆出来。她手里在穿针引线,脑子里在排布接下来的几步棋。

依萍从菜市场那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今天有个穿军装的人来李家小铺买饼了。"依萍把布包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是路过的,买了四张葱油饼就走了。但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的。"

可云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穿军装的?"

"嗯。看肩章,官阶不太低。挺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

可云想了想。陆振华手下的人她不认识全部,但知道一些。那个年纪能穿军官制服的,多半是黄埔军校出来的新锐或者家里有背景的。她问依萍:"他问什么了没有?"

"没怎么问。就是看了看招牌,看了看灶台。付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依萍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有些不太自在,"然后说'你们店的饼不错,以后有空再来'。就走了。"

可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动了动,但没有追问。她只是说:"穿军装的来买东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菜市场附近本来就有驻军的营房。不用多想。"

依萍"嗯"了一声,低头翻开了账本。

当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可云在铺子门口又看见了那道灰蒙蒙的影子——远远地站在街角的路灯底下,似乎在往这边看。她站定了仔细瞧过去,那人影见她发现了他,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可云把铺门锁好,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晚风。

街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墙面上。远处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一声的,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她想,这场仗快到头了。王雪琴能出的招数已经陆陆续续地摆到了台面上——尔豪纠缠、孙家威胁、陆振华面前告状。接下来就剩最后一招了。

按王雪琴的性子,如果这些都没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什么?

可云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让她在闷热的夏夜里打了个冷战,她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寒意压下去,大步朝弄堂走去。

她娘在灶台前等她吃饭,桌上摆着一碗凉拌黄瓜和一碟咸菜。她爹坐在床沿上抽旱烟,看见她进门就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回来了?"她娘把碗筷摆好,"今天累不累?"

"不累。"可云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挺好的。"

她娘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黄瓜放在碗沿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着。可云埋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着,米饭软糯清甜,黄瓜脆生生的。她一边吃着一边想,无论如何,至少这一世,她的爹娘能吃上饱饭、睡上安稳觉。

至于旁的——来就来吧。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