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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再次破局

重生之李可云

新新百货那边的好消息没撑过五天。

第六天上午,周主管派了个学徒来李家珍品递话,说那三件样品先撤下来了,让可云去取。学徒是个圆脸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可云,支支吾吾地转述:"周经理说……说柜面重新规划了,暂时放不了外头的东西。让您先把样品收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可云把那三件样品接过来装进锦盒里,递了两毛钱给学徒当跑腿费,面上笑盈盈地说:"替我谢谢周经理。"

学徒走了之后,可云站在铺子门口,把那枚墨绿丝绒胸针从锦盒里取出来翻看了一遍。针脚完好无损,丝绒面干干净净,说明这东西在柜台上摆着的时候根本没被人碰过几次。她心里清楚得很——不是卖不出去,是压根没让人买。王雪琴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应该是打了招呼让某个人知会了新新百货那边,"陆家太太"的名头在商界还有些分量,周主管犯不着为了几件小东西得罪陆家。

可她心里并不慌。

她把三件样品重新收好,转身回了铺子。依萍刚好从菜市场那边过来换岗,进门看见可云在理那几只锦盒,挑了挑眉:"怎么又拿回来了?"

"新新百货那边撤柜了。"可云把盒子摞好放进柜子里,语气平平的,"有人打了招呼。"

依萍的脸色沉了一下:"王雪琴?"

"多半是她。"

"那你怎么办?"

可云把柜门关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依萍笑了笑:"没事。百货公司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换条路走。上海滩不止永安宁安新新三家百货,还有裁缝铺子、绸缎庄、成衣店、太太们的私房圈子。我的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依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账本翻开放到桌上,坐下来开始理今天的流水。

可云说的"换条路走"不是随口说说。当天下午她就出了门,沿着霞飞路一条一条巷子地走,专门找那些门脸不大但看着有品位的裁缝铺子和手工定制店。她在城隍庙附近跑了三天,手里那三件样品被她翻来覆去地给人看了不下二十遍。有客客气气说"我们只用自己师傅做的配饰"的,有皱着眉说"碎布头做的吧不值这个价"的,也有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说"再说再说"的。

可云把每家的反应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被拒了也不气馁,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出门,下一家继续。

跑了第四天的时候,她路过一家开在霞飞路末尾小巷子里的绸缎庄。那铺面藏在两棵大梧桐树后面,招牌小小的,写着"顾记成衣",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可云原本只是路过,但余光扫到橱窗里挂着一件藕荷色缎面旗袍,剪裁利落、滚边精细,一看就是老师的做工。她脚步停了停,推门进去了。

铺子里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几件成衣样品,玻璃柜里摆着各色绸缎料子,角落里一架缝纫机哒哒地响着,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缝一件袖子。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来,面皮白净,眉眼温和,看年纪四十出头,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做细致活计的手。

"姑娘,做衣裳?"

可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这间铺子的成品品位上乘、针脚细腻,但位置上吃亏——霞飞路末尾的小巷子,客流量全靠熟客口口相传,不是有大招牌的地方。这样的铺子跟她李家珍品是天然的合作对象:她有饰品、有成品的巧思,顾记有布料、有裁缝手艺,两家的东西放在一起互相映衬,对彼此都有好处。

"顾老板,"可云从布包里掏出那枚墨绿丝绒胸针放在柜台上,"我是前面城隍庙李家珍品的。自己做些布艺饰品卖,想问问您这儿缺不缺配旗袍的胸针和领花。您看这件成色,配您墙头那件月白缎面旗袍,应该不差。"

顾老板放下手里的袖子走过来,把那枚胸针拿起来看了看,又走到墙边把那件月白旗袍取下来,把胸针别在领口位置比了比。她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对着镜子照了照,回头看向可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小姑娘,你这针脚是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跟一位北边的婶子学过基础,后来自己试。"

顾老板把胸针摘下来,放在掌心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针脚,点了点头:"活儿细,配色也讲究。你是想放在我这儿寄售?"

"是。您柜台上摆一件成衣,旁边放一枚相配的胸针,客人试衣裳的时候顺手就带了。您得抽成,我得销量,两全的事。"

顾老板想了想,走回缝纫机前坐下来继续缝那件袖子,头也没抬地说:"你留几件在我这儿。不抽你成,卖出去的钱全归你。但我有个条件——你每个月得按我的成衣色系出新款。我这儿的衣裳什么颜色、什么料子,你配的胸针就得搭得上。"

"行。"可云痛快地应了,"我今天回去就做一批,明天送来给您挑。"

从顾记成衣出来的时候,可云站在巷子口的梧桐树底下舒了一口气。虽然不是什么大的渠道,但顾老板的铺子虽然小,来的客人都是有品位的老主顾,在她那儿挂了胸针,就等于在那一小圈讲究穿戴的太太圈子里有了露面机会。以小搏大,一步一步来。

她回到铺子里把这事儿跟依萍说了,依萍听完点了点头:"顾记成衣我知道。我妈以前在那边做过一件旗袍,手艺确实好。她看上你的东西,说明你的活计拿到正经裁缝那里也能过得了眼。"

可云笑了一下,坐下来把今天进的绸缎料子又翻出来比了比色。顾老板那边的成衣偏淡雅的居多——月白、藕荷、香槟、烟灰——她打算连夜做一批浅色系的领花和胸针出来,配着顾老板的旗袍色系打一套组合。

她埋头干活的时候,依萍在旁边翻账本,忽然开口:"可云,沈振昨天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南京。"

可云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南京?"

"他说他下半年可能要调防去南京,时间大概半年到一年。他想问我……能不能等他回来。"依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但语气里没有犹豫,倒像是在跟可云商量一件正经事。

可云放下针线,转过身来正对着依萍:"那你呢?你怎么想?"

依萍的手指在账本的页角上轻轻摩挲,想了想,抬起眼来看可云:"我想等他。但我不想干等。我说你让我管着李家小铺,总得把铺子的事安顿好了。他说他等得。"

可云看着依萍那张眉目明朗的脸,在煤油灯底下被照得暖融融的。这个姑娘半年前还在为何书桓那样的人伤神落泪,如今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时,眼底是安稳的、有底的、不急不躁的。

"依萍,"可云说,"你要是想去南京就去。铺子的事我安排得过来。你要是不想去南京,就留在上海等他。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觉得挺好的。你遇到的那个人,比从前那个强了百倍千倍。"

依萍抿着嘴角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可云看见她耳垂上那点薄薄的红又浮起来了,在灯影里格外明显,也就没再逗她,转回身继续做手里的活儿。

日子照常往前滚。

可云给顾记成衣送去了六件配色雅致的手工饰品——两枚浅灰色丝绒胸针、一枚香槟色提花绸领花、一对月白色缎面耳坠、一枚藕荷色丝绒滚银边的发夹、一朵烟紫色绸布胸花。顾老板一一验过之后点了头,把它们摆在柜台的玻璃罩子下面,旁边衬着一条同色系的丝巾,看着像模像样的。

可云隔两天去补一趟货,顺便看看卖出去多少。头一个星期卖得不算快,但陆陆续续也出了三四件。到了第二个星期,有一对姐妹花在顾老板那儿做了两件新款旗袍,结账的时候随手带了两枚胸针,还留了话问"你们家这个做饰品的铺子在哪儿,我下次自己去挑"。可云听到顾老板转述这话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格——从裁缝铺子引流到自家铺子,循环起来了。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可云从顾记成衣回来的时候,路过新新百货门口。她习惯性地朝那面橱窗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放慢了。

橱窗最边上那个她曾经放过三件样品的角落位置,现在摆了一排新的饰品——丝绒胸针、绸缎发夹、珍珠耳坠,式样跟她做的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之下,从配色到针脚都比她的粗糙了一截。标价却比她当初定的还贵了两毛。

可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皱眉头。她只是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城隍庙方向走。身后百货公司的橱窗灯亮晃晃地照着,把那排仿制的饰品照得光鲜亮丽,像真的似的。

依萍在她铺子里等她,见她回来神色如常,递了碗凉茶给她。"怎么了?"

"没什么。"可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新新百货那边上了别家的布艺饰品,跟我的路子差不多,做得不如我的精细,但价钱更高。"

依萍皱了皱眉:"王雪琴那边的人?"

"不知道。可能是新新百货自己找的货源,也可能是有人递了话推荐了什么关系户。不重要。"可云把茶碗放下,"他们做他们的,我做我的。好东西不靠占个好位置就能把人比下去。我继续磨手艺、扩渠道、攒口碑,等时间长了,客人自己会分得清高低。"

依萍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时候早就过了。"可云坐到操作间的凳子上,把明天要用的绸缎料子翻出来剪裁,"从前在陆家那几年,我每天都沉不住气——怕太太给脸色、怕尔豪不理我、怕自己做错事。现在反过来了,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依萍在她对面坐下来,帮她把剪好的花瓣归拢到一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干了一会儿活,窗外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来。操作间里的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左一右地挨着。

过了好一会儿,依萍忽然开口:"可云,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把陆家掀翻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可云手上的剪子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想过掀翻之后的事。我只知道他们欠我的我必须拿回来——欠我爹娘的公道、欠我的清白、欠我被他们毁掉的那一辈子。至于拿回来之后我做什么,到时候再说。反正日子还是要过的,铺子还是要开的,饼还是要烙的。"

依萍剪下一片月白色的缎面花瓣放在掌心翻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缎面边缘,轻轻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日子还是要过的。"

两个人继续做活。剪子的咔嚓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暮色里响着,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轻微的噼啪声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可云低头缝着一枚新设计的领花,银丝线在月白的缎面上穿来穿去,绣出一个细巧的缠枝纹样。她做活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在转那些复仇的念头,想得更多的是明天顾老板那边要不要添两件深色系的领花入秋了——还有孟婶子前两天说菜市场那边有人想跟她学做桂花小方的手艺,她得想想要不要收个正经的徒弟。

这些事情琐碎、具体、实实在在,填满她的每一天。她做那些活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像从前在陆家,满脑子都是别人的脸色和捉摸不透的喜怒哀乐。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暗了下去。可云把那枚月白领花的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线头,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银丝线的缠枝在缎面上细细地发着光,秀气雅致。

"好了。"她把领花放进盒子里,"明天送去顾老板那儿。"

依萍也收好了手里的活儿,站起来抻了抻腰。"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李家小铺那边有三斤面的订单,我跟孟婶说了她来出面。"

"行。路上小心。"

依萍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可云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说:"可云,你做的这些东西,真的很好看。"

可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儿个怎么忽然说好听话了?"

"不是好听话。实话。"依萍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可云一个人站在铺子里把那盒领花收进柜子里锁好,吹了灯走到门口。七月底的夜风热乎乎的,带着街角小摊上西瓜的甜气和远处黄浦江上淡淡的水腥味。她站在门槛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今夜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穹顶,在昏黄路灯的光晕之上清清冷冷地亮着。

她想,上海滩的夏天真长啊。长到她觉得重生那天陆家穿堂里的青石板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已经开了两间铺子、跟三家裁缝铺有了合作、认识了依萍和沈振、让陆振华亲自来了一趟她的铺子。

长夜漫漫,但路在脚下。

她把门锁好,踩着弄堂里零落的灯光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李家珍品的招牌在夜色里静静地悬着,黑底金字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幽幽地反射着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