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去茶楼那天,可云在李家小铺里坐立不安了一个下午。
她把奶油小方蒸了三锅,帮爹揉了两斤面,又把窗台上摆的胸针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最后实在没事做了,蹲在铺子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划字。五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她写了半行"李家",又拿鞋底蹭掉了。
她倒不是担心依萍不去。依萍那姑娘看着就是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的性子。她担心的是依萍看到何书桓那张嘴脸之后会当众发作——依萍性子烈,万一在茶楼里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可云又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
临近傍晚的时候,小环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丫头跑了一头的汗,蓝花褂子的领口都汗湿了一片,抓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可云姐姐!"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大事成了"的兴奋劲儿,"依萍小姐去了!她还真在茶楼雅间等着,何书桓和如萍小姐进来坐下没多久,她就推门进去了——"
"然后呢?"可云把她拉到铺子里面,递了碗水给她。
小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抹嘴:"然后啊,何书桓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如萍小姐也吓了一大跳,问依萍姐怎么也在这儿。依萍姐跟没看见如萍似的,就盯着何书桓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你今天早上跟我说的话,是打算傍晚再跟她说一遍吗?'"
可云听着,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依萍果然当面去了。按照依萍的性子,她不会声嘶力竭地闹,她会冷冷地问、冷冷地看,让何书桓自己在他的谎言里无地自容。
"何书桓说什么了?"
"他能说什么呀!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我跟如萍只是普通朋友',一会儿说'依萍你听我解释',两边来回哄。"小环撇撇嘴,"然后依萍小姐就笑了。笑得可好看了,就是不暖和。她说——"小环清了清嗓子学着依萍的语气,"'何书桓,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每个姑娘都觉得自己最特别。'说完她就走了。"
可云靠在柜台边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走了。干脆利落地走了。
"如萍小姐呢?"
"如萍小姐也哭了,问何书桓到底怎么回事。何书桓追出去追依萍姐了,但依萍姐走得快,上了黄包车就走了。何书桓在茶楼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可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依萍会难过。会伤心。会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但只要她今天走出了那间茶楼的雅间、没有回头、没有给何书桓任何拉扯纠缠的机会,那段前世的孽缘就算斩断了。依萍只需要捱过眼下这几天的难受,后面就会越来越清醒。
"好,我知道了。"可云拍了拍小环的肩膀,"你回去看着点依萍小姐,这几天她肯定不好受。别去烦她,但让她知道有人惦记着就行。如果她找你有话说,你就来找我。"
小环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可云站在铺子门口看她跑远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靠门框站着,五月的晚风带着菜市场收摊之后的清静气息拂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依萍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至于何书桓后续会不会还纠缠——可云不打算再管了。她把依萍领到了真相面前,后面怎么选、怎么断,那是依萍自己的事。她相信依萍不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的傻子。
日子又回到了李家小铺的轨道上。
五月中的时候,可云把奶油小方做了一次改良。她在面糊里加了一点点桂花酱——是从隔壁弄堂一个苏州老太太那儿买来的,老太太每年春天做一坛子桂花酱存着,甜而不腻,香气清幽。加了桂花酱的奶油小方出锅之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切开来糕体里星星点点地嵌着金黄的桂花碎,卖相比从前又精致了几分。
"桂花小方",可云在新做的木牌上写了这四个字,挂在窗台旁边。
头一天,这个新品就卖疯了。本来奶油小方就已经供不应求了,加上了桂花的噱头之后排队的队伍直接从铺子门口拐到了菜市场里头。那些穿旗袍的年轻太太们挤在窗口,伸着脖子问"还有没有""明天几点来排",把可云她娘吓得手上的针线都停了。
"可云……这太多了吧?"她娘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头,有点发怵。
可云站在灶台后面,手上的活儿不停,嘴上也利落:"别怕。做得过来就卖,做不过来就限。咱们李家的招牌靠的是品质不是数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每天的饼和点心都在卖,胸针的订单也从散客变成了常客定制的模式。但一间铺子的容量就这么大,灶台就这一口锅,案板就这么长,哪怕她跟她爹手脚再快,一天能出的货量也是有天花板的。要想真正把"李家"这块招牌立起来,让陆家人哪怕出门逛街都绕不开"李家"这两个字,她需要第二间铺面、更多的灶台、更多的人手。
而且她还有一桩心事没落定——饰品线。
她现在卖的布艺胸针说到底还是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好看是好看,但原料是碎布头和旧扣子,撑死了卖三毛五毛一枚。这个价位做到极致也就是街坊生意的水平,成不了大气候。她想做的"高端淑女市场"需要更好的材质——绸缎、丝绒、珍珠、珊瑚、银丝铜线,做出来的东西卖相翻倍、价格翻倍、利润也翻倍。
但那些原料要钱。
可云每天晚上盘账的时候,都会把"高端饰品原料"这笔账单独列出来。她估算了一下,要进第一批像样的绸缎边角料和仿珍珠扣子,至少需要五十块钱的周转金。她现在铺子每天的收入刨去开支能剩个块把钱,一个月攒下来也就三十几块。离五十还有一段距离。
她需要一个快钱项目。
那天收摊之后,可云没急着回去,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走了一圈。五月的上海天黑得晚,街边的店铺大多数还开着门。她走过一家布庄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布庄门口的橱窗里摆着几匹新到的洋布,花色鲜亮,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可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她推门进去了。
布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正打算关门歇业,看见有客人进来又坐了回去。可云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整匹的绸缎和棉布,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个写着"零头布"的筐子上。
"老板,这些零头布怎么卖?"
"一毛钱一斤,论堆挑。"
可云蹲在筐子前面翻起来。零头布就是大匹布卖剩的边角料,长短不一、颜色杂乱,一般裁缝铺子看不上,但对她来说正合适——做布艺胸针和头饰完全够用,而且比整匹布便宜十倍不止。
她翻着翻着,手指碰到了一卷软软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截藕荷色的丝绒边角料,大约两尺来长,一尺来宽,绒面细密厚实,在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好东西。
可云把丝绒料子放在一边,继续翻。又翻出一小截藏青色的缎面料,一小块香槟色的提花绸,还有几段细窄的丝带——颜色搭配起来正好做一批上档次的胸花和发夹。
她把挑出来的料子拢了拢,称了重,统共三斤出头。老板收了四毛钱,打了个呵欠赶人。
可云抱着那包零头布走出布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洇开。她把布包抱在胸前,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拍。
四毛钱换了一批丝绒和绸缎边角料。同样的做工,换上这些布料,成品卖相至少能翻一倍。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枚丝绒胸针成本不到五分钱,卖到八毛一块不是问题。如果量上去了,这个利润率比葱油饼和奶油小方都高。
她回到弄堂的时候,她娘正在灶台前热晚饭。看见她抱着一大包东西进来,探头看了一眼:"买这么多布?"
"零头布,便宜。"可云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把那截藕荷色丝绒料子抖开,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丝绒柔软滑腻的触感让她舒服得眯了眯眼,"娘,你看这个料子做胸针好不好看?"
她娘凑过来摸了摸丝绒面,眼睛也亮了:"哎哟,这料子好。滑溜溜的,颜色也洋气。"
"明天我剪几块下来做着试试。要是好卖,以后咱们的饰品线就从这上面找路子。"
当晚可云做了一盏灯的活。她把藕荷色丝绒剪成花瓣形状,叠了三层,中心缀了一粒珍珠白的玻璃扣子,又在花瓣边缘加了一圈细窄的金色丝带滚边。做出来的成品比碎布胸针精致了几个档次,放在煤油灯底下一照,丝绒的光泽幽幽流转,跟她之前在百货商店橱窗里看见的那种进口货不相上下。
她又用藏青色缎面和香槟色提花绸做了两枚不同款式的,在桌上摆了一排。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三种颜色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
她娘坐在旁边纳鞋底,不时抬头看看,嘴里念叨着"真好看"。
可云把三枚成品收进小盒子里,吹了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第二天的事——丝绒胸针怎么定价、放在铺子的哪个位置展示、怎么跟老客提新品,还有那间她看中的城隍庙附近的铺面,明天得抽空去问一问房东的价。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过两天得去看看依萍怎么样了。然后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丝绒胸针一摆出来就被人盯上了。
头一个看见的是个常来买奶油小方的年轻太太,姓赵,家里开着一间小绸缎庄,眼光毒得很。她一眼就看见窗台最中间那枚藕荷色丝绒胸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问:"这是你新做的?料子是丝绒?"
"对。"可云站在柜台后面,"碎布头拼的,工艺跟以前一样,但料子换了好的。"
赵太太把那枚胸针别在自己的月白旗袍领口上,对着窗玻璃照了照。丝绒的藕荷色跟月白搭在一起雅致得很,她越看越满意:"这个多少钱?"
可云心里转了一下。按成本算三毛五毛就能出,但她想探一探这个市场的上限。"八毛。"
赵太太利落地从钱袋里数了八毛钱放柜台上:"给我包起来。对了,你还有没有别的颜色?我明天再来看看。"
"有。明天出藏青和香槟色的。"
赵太太走了之后,可云靠在柜台后面,慢慢弯起了嘴角。八毛。一枚八毛。同样的做工换了个布料,价格翻了一倍多,而且客人掏钱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这个路子走得通。
接下来几天,丝绒缎面材质的胸针成了李家小铺的新宠。可云每天只做五枚,定价从八毛到一块二不等,件件不重样,几乎当天就卖完。有客人开始提前"定货",指定颜色和样式,可云就接单做了再卖。订单排到了三天之后。
可云每天晚上回来做活的时候,她娘在旁边打下手剪花瓣、缝底衬,母女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可云琢磨着等订单再稳定一些,就把隔壁弄堂那个帮过厨的婶子请来做点心助手,让她娘专心管饰品线。
五月底的时候,可云终于攒够了五十块钱。
她把钱从布袋里倒出来数了两遍——五张整的十元票子,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那五张票子,心里头没什么大激动,倒是踏实多过欣喜。攒到了,就够了。接下来可以往前走下一步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城隍庙附近那条街。
上次她路过的时候看中了一间铺面,比李家小铺大了一半,门脸敞亮,门口客流量也大。房东是个老实的绸缎商人,在街那头有自己家的店面,这间原本是租给一家面馆的,面馆上个月搬走了,正空着。
可云敲了门进去看了一圈。铺面格局方正,后面还带了一间小库房和一个小小的天井,采光也好。她问租金,房东报了价——十八块一个月,比李家小铺贵了六块,但位置和面积都值得这个价。
"我租。"可云没有犹豫,"押一付一,我下月初搬进来。"
房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利索干脆,点了点头:"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做吃食的,油烟味儿得处理好,别熏着旁边几家。"
"您放心,我们隔了操作间,排烟通风都做好。"
交了定金回来的路上,可云又在城隍庙附近转了一圈,看周围的商铺都在卖什么。服装店、鞋帽店、珠宝店、茶馆、小吃摊都有,客群比菜市场那边的杂了些,但消费力明显高一个档次。她盘算着新铺面的布局——前面三分之二做饰品展示区,靠墙设一排玻璃柜台,正中间摆一个圆形展示台,以面料上档次的布艺饰品为主打。后面三分之一做操作间,主要做奶油小方和桂花糕这类不产生油烟的甜点。
葱油饼留在李家小铺卖,新铺面专攻饰品的精致小食。
这样一来,两间铺子各有所长,互不干扰又互相引流。
可云把这个计划跟她爹娘说了之后,她爹闷着头抽了一锅旱烟,最后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说:"你说了算。爹给你帮工。"
她娘在旁边缝着新做的一批丝绒胸针,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带着笑。
李家小铺门口那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的牌子挂了一个多月了。如今在菜市场这一片,只要是买早点的人,十个里有七个知道李家葱油饼。加上奶油小方和丝绒胸针在年轻太太们中间传开了口碑,李家小铺已经从"菜市场门口那家新开的饼摊"变成了"你去过李家小铺没有"。
可云有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排队的人、看着窗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胸针、看着操作间里爹揉面的背影和娘低头做活的样子,心里会涌上一种很轻很柔的暖意。那种暖意不是"终于爬起来了"的痛快,而是"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的踏实。
那天下午收摊之后,可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矮凳上歇脚。五月底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她拿手扇了扇风,看着街对面菜市场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下去。
一个拉黄包车的年轻车夫从她面前跑过去,车上的客人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晚报的头版花花绿绿的,标题看不清。可云的目光掠过那份报纸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报纸背面有一幅小广告,画的是一枚精致的发簪,旁边写着"某某百货公司新款到货"。
可云盯着那幅广告看了两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百货公司。
她从陆家出来之前,陪王雪琴去过几次百货公司。那些洋货柜台里摆的胸针、发夹、丝巾扣子,做工不见得多好,但因为贴了洋牌子、摆在光鲜亮丽的玻璃柜子里,价格就翻上去好几倍。她的丝绒胸针比那些洋货差了吗?不差。差的是那层柜台、那块招牌、那个"百货公司专柜"的身份标签。
"李家小铺"的客人再喜欢她的东西,也仅限于"菜市场门口那家铺子"的定位。要真正打进上层圈子,她需要去那些太太小姐们爱逛的地方——百货公司、成衣铺、高级定制裁缝店。
可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脑子里那个念头渐渐成型了。
她要等新铺面开起来之后,把饰品的量做起来、款式做丰富,然后挑一批精品去百货公司谈寄售。如果百货公司愿意在柜台上摆她的货,哪怕只是角落里的一个小托盘,她李可云的名字就能从菜市场传进上海滩的真正商圈里去。
那时候,陆家人再想把她当"副官家的丫头"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转身锁了铺门,沿着暮色中的街道往回走。五月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飘荡荡。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铺排着接下来的步骤——
新铺面下月初开张,在此之前要把丝绒胸针的备货量做起来。等新铺面稳住之后去百货公司谈寄售,同时留意有没有成衣铺子愿意合作。还有依萍那边,这几天得去看看她怎么样了。还有王雪琴——如果陆家已经开始派人打听了,按照雪琴的性子,第一波眼红和嫉妒应该快要来了。她得先准备好迎战。
事情很多。但可云不觉得累。
她以前在陆家的时候,每天醒来想的都是"今天能不能见到尔豪""太太今天会不会又给我脸色看"。满脑子都是别人给她的委屈和施舍。现在不一样了,她每天醒来想的是"今天要出多少张饼""新花色要不要试试""依萍那边怎么样了"。想的是自己能做主的事、自己挣来的东西。
这种充实让她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值。
她拐进弄堂口的时候,看见自家那间朝北小屋亮着灯。暖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得窗台上那盆她娘养的小葱绿油油的。可云快步走过去,推门进了屋。
"回来了?"她娘在灶台前抬头,脸上带着笑,"饭在锅里热着。今天做了一碗红烧肉,你爹买回来的五花肉,可香了。"
可云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热饭。米饭软糯,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地裹在肉块上。她嚼着嚼着,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前世她死在一间漏风的阁楼里,临了手里攥着的是半块硬馍。
她那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坐在暖黄的灯下面,吃一碗母亲做的红烧肉。
"可云?"她娘看她愣神,"怎么了?肉咸了?"
"没有,"可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着呢。"
她娘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又给她添了一勺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