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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斩断念想

重生之李可云

陆尔豪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可云正蹲在铺子门槛上整理新进的一批碎布头,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脚边的蓝布口袋。她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灰蒙蒙的雨帘子里头,一个人影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槐树底下,还是那身灰色长衫,还是那种犹豫不决的姿态。

可云低头继续理她的布头。

她把靛蓝的归一堆、月白的归一堆、豆绿的归一堆,扎好了口码进柜台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操作间帮爹把醒好的面剂子端出来。雨天的生意比往常淡些,但熟客们还是撑着伞来了,有人买两张饼带回家做午饭,有人买一块奶油小方哄孩子。

陆尔豪在槐树底下站了一刻钟,雨大了些,他的长衫下摆被溅起来的泥水打湿了一片。他终于迈开步子,穿过雨幕走了过来。

可云正在给一个老主顾包饼,听见门口有人收伞的声响,余光瞥见一个灰蒙蒙的影子站在门框旁边,水滴顺着伞尖往下淌,在门口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包好的饼递出去,笑着说:"您拿好,下雨天路滑慢点走。"

送走了客人,她才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转向门口那个人。

陆尔豪就站在那儿。

距离上次他在陆家穿堂里跪着替母亲求情,过去了不到二十天。他的脸瘦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站在李家小铺的门口显得有些局促,雨伞收在手里攥着,伞尖还在滴水。

"可云。"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

"买东西还是找人?"可云问,语气跟招呼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陆尔豪被她这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噎了一下。他大概预想了很多种见面时的情形——哭闹、质问、冷脸、掉头就走——唯独没想过可云会用这种"你是哪位"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我想跟你谈谈。"他把伞靠在门边,往前迈了半步。

可云靠在柜台后面,双手环抱在胸前,抬眼看他。她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编了条辫子垂在肩头,额前几缕碎发被雨气洇得微湿。那张脸还是从前那张脸,眉眼清清淡淡的,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陆尔豪的眼睛里是满的。仰慕、喜欢、期待、依赖,满满当当的情绪从那双杏核眼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现在她看他,眼睛里是空的——没有恨也没有怨,就是空。

陆尔豪被这种空看得心里发慌。

"可云,我知道那天在陆家……我没能替你说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惯有的、自我感动的愧疚,"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一直想来找你,我想跟你说——"

"说什么?"可云打断他。

陆尔豪愣了一下。

"说你知道错了?说你其实是想帮我的?说你妈做那些事你事先不知情?"可云靠在柜台上的姿势没变,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但每句话都像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上,"陆尔豪,这些话你前世说过了。"

尔豪皱眉:"前世?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每次都是这一套。"可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个子比陆尔豪矮了一个头,但当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时候,陆尔豪莫名觉得这个从前需要他弯腰才能亲到额头的姑娘,此刻莫名压了他一头。

"你妈欺负我,你沉默。你妈诬陷我,你沉默。你妈把我全家赶出陆家,你还是沉默。事情过去之后你跑来说'对不起我想帮你的但我有苦衷'——尔豪,你告诉我,你的苦衷到底是什么?"

陆尔豪嘴唇动了动,被她逼得退了一步。

"是你怕你妈生气。是你怕得罪你妈之后你在这个家里不好过。是你觉得我是可以委屈的那个,你妈是不能得罪的那个。"可云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比正常说话还轻一点,但每个字都砸在尔豪脸上,"陆尔豪,你现在站在我铺子里跟我说'想谈谈',谈什么?谈你后悔了?谈你还惦记我?"

陆尔豪的脸白了一瞬。

"我……"他攥紧了手指,长衫的袖口微微发抖,"我是真的惦记你。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发现没我在你身后跟着你觉得不习惯了?发现没人心疼你的委屈了你觉得空落落的?"可云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嘴角弯了一弯就收了回去,"陆尔豪,你不是惦记我,你是惦记有人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那种感觉。"

尔豪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变了又变。他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每一句都戳在实处,戳得他哑口无言。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外雨声沙沙地响,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可云她爹在操作间里揉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某种节拍器。

"你走吧。"可云退回到柜台后面,低下头整理桌面上的零钱,"以后别来了。我这铺子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想让人说李家姑娘还跟陆家少爷纠缠不清。"

陆尔豪站在门口没动。

"可云,"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哑意,"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可云抬起头看他。

她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带着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求恳的神色,看着他那副"我已经放下身段了你怎么还不领情"的委屈模样。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前世她为了这个人付出了所有,最后换来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而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还觉得自己受了好大的委屈。

"陆尔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传到门外雨幕里,"你妈毁了我家。她栽赃偷窃、颠倒黑白,当着我爹娘的面把脏水泼到我头上。你当时站在旁边,一个字没替我说。现在你跑到我铺子里来说'给一次机会'——你凭什么?"

陆尔豪彻底怔住了。

可云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冷:"我李可云这辈子,不会再跟陆家任何人有半分瓜葛。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放心,我不会高攀你们陆家的门。也请你们陆家的人放过我,从今往后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操作间。隔断上的小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把陆尔豪关在了前面铺面里。

陆尔豪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听着后面传来案板擀面的声响,听着可云跟她爹说话的声音透过木板隔断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积水都干了,才弯腰拾起靠在门边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操作间里的擀面杖声停了。

可云靠在案板边上,捏着擀面杖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爹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她手上的擀面杖接过去,继续擀剩下的面皮。

过了一会儿,可云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继续干活。"

陆尔豪走了之后的日子,铺子里的生意照常运转。可云没再提那天的事,她爹也没问。母女俩都默契地把"陆尔豪来过"这件事放进了角落里,像放一件不想再翻的旧东西。

但可云心里清楚,陆尔豪只是第一波。按照她前世的记忆和对王雪琴的了解,尔豪来过之后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雪琴一说,雪琴的反应绝对不会是"那就算了"。那个女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执念深——她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要抢,越被她瞧不起的人后来爬高了,她越要死死咬住不放。

可云在等。

等王雪琴按捺不住的第二波动作。

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天下午小环又来了,这次是正大光明地来买奶油小方。可云给她包了两块,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对新做的布艺耳坠——浅粉色碎布拼成的小花苞,缀着两粒米白色的小珠子,素净又别致。

"这个带给文佩姨太。"可云把耳坠和小方一起装进纸包里,"就说我谢谢她一直惦记着。"

小环接过纸包,犹豫了一下,凑近了压低声音:"可云姐姐,姨太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姨太说,依萍小姐最近跟一个姓何的先生走得近,姨太有点担心。那姓何的先生是《申报》的记者,长得体面、说话也好听,但姨太总觉得他心不诚。姨太没法子直接管依萍的事,也不敢让太太知道,想来想去只能跟你说。"

可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依萍。

前世她跟依萍的交集不多,但依稀记得那是个性子倔强、爱憎分明的姑娘。前世依萍跟何书桓纠缠了很多年,爱得死去活来、翻来覆去,最后何书桓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依萍伤透了心,整个人消沉了很久。

可云前世自己都在泥潭里挣扎,哪有精力管旁人的事。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有脑子、有闲心、也有底气去拉别人一把。更何况依萍是傅文佩的女儿,文佩姨太在她被诬陷那天替她作了证,又在事后三番两次地让人来看她过得如何。这份情,她记着。

"姓何的叫什么?"

"何书桓。"小环想了想又补充,"听姨太说,那何先生好像跟如萍小姐也有往来……姨太觉得不踏实。"

可云心里有数了。前世她隐约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何书桓在依萍和陆如萍之间跳来跳去,最后两边都伤了。当时的可云自顾不暇,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听了一耳朵就忘了。现在想起来,这个何书桓果然不是什么专情的人。

"你回去告诉姨太,让她别太着急。依萍小姐的事,我来想办法。"

小环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可云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回去吧,下雨天路不好走。"

小环走了之后,可云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会儿。她没见过依萍,但知道依萍常在几条固定的路上活动——按前世的记忆,依萍常去霞飞路那家书店借书,周末偶尔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何书桓是记者,平时活动范围在报馆附近,两个人认识多半是在这些地方。

她要做的很简单:在依萍彻底陷进去之前,让她看清何书桓的真面目。

第二天下午,可云跟她爹娘说了一声,换了件干净的白底蓝花褂子,把辫子重新编了编,挎着个小布包出了门。她去了霞飞路那家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依萍,又拐到旁边那条街上的咖啡馆门口张望了一眼。

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一件米白色洋装裙子,短发齐耳,低头翻着一本书。侧脸线条利落,鼻梁挺拔,眉头微微蹙着,看上去正读到什么不太满意的地方。

那就是依萍。

可云在门口站了两息,推门进去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零星几桌客人。可云走到依萍那桌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请问……是依萍小姐吗?"

依萍抬起头来。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瞳仁黑黝黝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锐气:"你是?"

"我叫李可云。"可云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自然得像老熟人,"文佩姨太让我来看看你。"

依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妈让你来的?"

"不算正式让。"可云笑了笑,"是姨太托人带话,说担心你近来跟一位何先生走得近,让我帮忙看着点儿。我觉得这事当面跟你说比较好,就没绕弯子。"

依萍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丝不快:"我妈怎么还找人盯着我?我跟谁交往是我的事——"

"你先别急。"可云抬手止住她,"我今天来不是替姨太管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你信不信、听不听,都是你的自由。"

依萍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可云把声音放低了些:"那位何先生,是不是还跟陆如萍走得挺近的?"

依萍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何书桓这个人,不是真心待你。他跟如萍之间的事不是简单的普通来往——他是在两头都留着余地。今天跟你说'你最懂我',明天跟如萍说'你是我见过最纯真的姑娘'。"可云看着依萍的眼睛,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如果不信,我有个办法让你亲眼看见。"

依萍攥着手里的书,指尖在书页上掐出了一道印子。她盯着可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书合上了:"什么办法?"

可云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

"何书桓明天下午在报馆有个采访,采访完了他约了如萍在城隍庙旁边那家茶楼见面。你提前去隔壁雅间等着,亲眼看看你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对如萍说话的。"

依萍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问可云是怎么知道何书桓的行程的。她只是攥紧了那张纸条,沉默了几息,然后抬眼看着可云:"你为什么要帮我?"

可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文佩姨太帮过我。也因为——"她停了一下,"我看不惯好好的姑娘被那种人耽误。"

依萍看了她很久,眼底的情绪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探究,再到最后一点点松动。她把纸条叠好了揣进口袋里。

"好。我去。"她说。

可云站起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依萍一眼:"到时候不管看见什么,别当着他的面哭。你越在乎,他越得意。你要让他知道,他何书桓在你陆依萍这儿,没那么重要。"

依萍没点头也没摇头。可云看见她攥着书脊的手指关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是绷住的——那是一个倔强骄傲的姑娘在被人戳破心事后强撑着的镇定。

可云推门走出了咖啡馆。

门外阳光正好,五月初的风带着梧桐叶子的清香拂过脸颊。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心里头轻快了一些——救一个人,有时候比恨一个人更让人舒坦。

她回到李家小铺的时候,她娘正在窗台前做布艺耳坠,看见她回来了就招手:"可云,今天下午有个太太来定了八枚胸针,说是要给家里人一人带一枚。你来看看配色。"

可云走过去,挨着她娘坐下,拿起一枚半成品的胸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娘,这个浅紫的配浅灰扣子好看。改一改。"

"好好好,你说了算。"

铺子里暖黄的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操作间里传来她爹哼小调的声音——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沪上俚曲,五音不全地哼着,听着倒让人莫名安心。

可云低头穿针引线,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她想,这一世她要做的事很多:挣钱、养家、翻身、报复、救依萍、等王雪琴出招、一步步把陆家踩进泥里。事情排着队等着她,一件一件来,她不急。

但此刻这一刻,跟娘坐在窗台前缝布艺耳坠,听爹在后头哼跑调的小曲儿,挺好的。

非常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