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小铺开张那日,可云卯时三刻就醒了。
天还没大亮,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昨晚上就准备好了的面剂子端起来。她爹听见动静也起来了,打了井水洗脸,然后蹲在铺子门口那块空地上生火。煤球炉子是新买的,花了六毛钱,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映得她爹脸上那道刀疤红彤彤的。
锅烧热了,猪油化开,葱花的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隔壁茶叶铺的老板姓陈,提着个紫砂壶出来倒茶叶梗子,闻到味儿就凑过来:"哟,小姑娘开张了?"
"陈老板早。"可云端了第一张烙好的饼递过去,"您尝尝,给提提意见。"
陈老板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咔嚓一声裂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在晨风里炸开。他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嚯!这饼好吃!比弄堂口那家老字号的都香!"
"那您常来,给您算便宜些。"
陈老板哈哈笑着回了自己铺子,没多大会儿又探头出来说:"给我包五张,中午吃。"
第一个客人就这么上门了。
可云手脚利落地在铺子门口摆了两张矮桌,桌上铺了干净的蓝布,一碗酱料搁在旁边——那是她用酱油、醋和一点辣椒面调的蘸汁,配葱油饼吃别有风味。没等太阳爬过对面屋顶,菜市场出来的人流就渐渐稠了起来。
"李家小铺?新开的?"
"闻着怪香的……来一张尝尝。"
"哟,这饼真酥!给我包三张带回去。"
可云一个人既收钱又递饼,忙得团团转。她娘在家里缝胸针还没过来,她爹在铺子后面案板上揉面擀饼,一张接一张地往锅里放。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饼皮鼓起来又落下去,金黄酥脆地出锅。
头一天他们准备了三十张饼的量,不到巳时就卖完了。
可云把案板收拾干净,擦了擦手上的油,坐在矮凳上歇了口气。对面菜市场人头攒动,有买菜的主妇拎着篮子进进出出,有几个中午下工的男人蹲在路边吃面条。她看了会儿,站起来走到铺子里面,把那几样昨天做好的布艺胸针在窗台上摆了一排。
窗台窄窄的,采光好,阳光照在那些碎布拼成的花瓣上,颜色格外鲜亮。有买菜路过的妇人无意中瞥了一眼,脚就挪不动了。
"这是……你做的?"
可云站起来:"是。碎布头缝的,别在衣裳上挺好看的。三毛一枚。"
那妇人拿起一枚紫灰色的在衣襟上比了比,又看了看旁边的茶色带珍珠扣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两枚都买了。可云收钱的时候心里盘算着——今天饼卖了将近三块钱,胸针一上午出了四枚,毛收入加一块儿快四块二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菜市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李家小铺开张头三天,葱油饼的名声就传开了。
那块"李家葱油饼"的木板招牌挂在铺子门口,下面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午前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有头天来晚了没买着的,第二天特意提前来排队。还有从隔了两条街专程找过来的,说听同事念叨了三天了"菜市场口那家的葱油饼一绝"。
可云跟她爹商量,把每日的饼从三十张加到了五十张。她爹一个人揉面擀饼忙不过来,可云就自己也上案板。她力气不如她爹,但手法灵巧,擀出来的饼皮薄厚均匀,叠层的时候一层油一层葱花铺得利利落落,烙出来的饼起酥比旁人的更漂亮。
到了第五天,可云把酝酿了几天的奶油小方端了出来。
那天早上她比往常起得更早,买了鸡蛋、牛奶和白糖,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前世的记忆里那本旧杂志上登过配方,她试着做了两回,头一回蛋清打发得不够,烤出来塌了。第二回有了经验,蛋清搅得立起了尖尖角,混进蛋黄糊里翻拌均匀,倒进抹了油的铁皮盒子里,搁在炉子上隔水蒸。
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腻的奶香气。可云把蒸好的蛋糕胚切成小方块,拿一张干净的油纸垫着,在每块上面淋了一勺自制的糖霜——白糖熬化了加一点点牛奶,晾凉就成了白亮亮的糖霜。卖相上跟洋货店的奶油蛋糕没法比,但在弄堂铺子这个档次里,已经是独一份的精致了。
她端了六块奶油小方摆在铺子窗台上,跟胸针放在一起。白生生的糕体配着透亮的糖霜,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看着怪诱人的。
头一个问价的是个带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小孩趴在窗台上不肯走,指着奶油小方喊"要吃要吃"。那母亲问了价——可云要了两毛一块——虽然觉得比葱油饼贵,但小孩闹得厉害,也就买了。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嘴角糊了一圈白。
"好吃吗?"可云弯下腰问。
小孩用力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着。
那母亲看孩子吃得香,自己也笑了:"小姑娘你手艺真不错。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多做一些。"
第二天可云做了十块,不到下午就卖完了。第三天十二块,第四天十五块。奶油小方的名气传得比葱油饼还快——毕竟葱油饼是家常吃食,奶油小方在这年月算得上一件稀罕物,弄堂里的孩子馋嘴,大人偶尔也愿意花两毛钱买个新鲜。
到了第二周,李家小铺门口已经开始在午饭后排起队了。葱油饼是早上排队,奶油小方是下午排队,中间还穿插着买布艺胸针的年轻姑娘。可云她娘也搬到了铺子里来,坐在窗台后面一边缝胸针一边照看展示架,母女俩一内一外,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傍晚收摊之后,可云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遍。半个月的账拢下来,刨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将近二十八块钱。
她把算盘推给她爹看。
李副官凑过去瞅了一眼,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收入""支出""结余"三栏,结余那一栏写着"贰拾捌元零肆角"。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算盘珠子拨了拨,拨乱了,又拨回来。
"可云,这……"他嗓子有点发紧,"这是咱们这个月赚的?"
"半个月。"可云纠正他,"这才半个月。"
李副官靠在柜台边上,沉默了半天。从陆家出来那天他兜里装着不到十块钱,是卖了随身的怀表凑的。他以为至少得苦熬大半年才能缓过气来,没想到半个月不到,女儿就领着这个家立住了脚跟。
"爹,我跟你说个事。"可云把账本收好,正色看着她爹,"我想再招个人。"
"招人?"
"嗯。我娘做布艺的活儿越来越多了,我一个人兼顾不过来。而且奶油小方的量还得往上走,咱们得有个专门管点心的人。"可云掰着指头数,"我认识隔壁弄堂一个婶子,以前在茶楼帮过厨,手脚干净。一个月给她四块钱工钱,不算多,但能帮咱们腾出不少工夫。"
李副官想了想,点头:"你说了算。"
"还有一件事。"可云压低了些声音,"我想在铺子后面隔一间小屋出来做操作间。现在咱们做饼做蛋糕都在前头,油烟味窜得到处都是,客人来了闻着一鼻子油味。隔开了,前头卖货后头做货,看着也体面。"
李副官看着她说话时那股有条不紊的劲儿,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不像他从小养到大的女儿了,倒像个在生意场上浸淫了多年的掌柜。
"你放手去做。"他说,"爹给你打下手。"
可云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小姑娘该有的娇憨来:"那说好了,爹你明天陪我去买木板,我画个图纸,咱们自己隔。"
隔操作间的木板是第三天拉来的。可云画了张简单的图,拿量尺比着铺面的进深,从中间竖了一道隔断,留了一扇小门通往后头。前面的店面摆货架和矮桌,后面的操作间放灶台和案板。隔断的木板上还钉了排钩子挂围裙和炊具,整整齐齐的。
操作间隔好那天,可云站在铺子中间看了看,觉得整个空间清爽了不少。葱油饼的油烟味被隔在了后头,前面只飘着淡淡的糖霜甜香。窗台上胸针摆了一溜,奶油小方用白瓷盘托着码在玻璃罩子底下,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隔壁陈老板过来串门,伸头探脑地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小姑娘真是能人。这才半个月,铺子就变了个样。"
可云给他泡了茶,闲闲地聊了几句。陈老板在菜市场口开了七八年茶叶铺子,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说起话来消息灵通。他提到今天早市上有人打听"李家小铺",问东问西的,像是谁家派来的下人。
可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儿,穿灰布褂子,说话带点北边口音。也没买东西,就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了看你们的招牌就走了。"
可云心里有数了。北边口音、灰布褂子——那是陆家门房老赵的标配。老赵是河北人,来陆家当差之前在码头上扛过包,说话一口保定腔。
陆家在打听她。
她心里翻了一下,把这点信息搁在了一边,面上继续跟陈老板闲扯。送走了陈老板,她回到操作间把明天用的面剂子揉好,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陆家知道了她的铺子,接下来会怎么样?
按王雪琴的性子,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大概会嗤一声"摆摊卖饼的穷酸货",然后把消息压住不许任何人再提。陆尔豪呢?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找过来?
可云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找过来也无所谓。她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傻姑娘了。她有铺子、有手艺、有收入、有自己立起来的底气,不用再仰任何人的鼻息。
她走出铺子锁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菜市场门口的小贩收摊的收摊、点灯的点灯,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锅气。她穿过两条街回了弄堂,她娘正在灶台前蒸馒头,蒸汽把小小的厨房熏得雾蒙蒙的。
"回来了?"她娘探头,"晚饭在锅里。"
可云应了一声,洗了手坐下来吃饭。馒头就着一碟咸菜、一碗稀粥,吃得她浑身暖和。她娘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今儿下午有个姑娘来买胸针,看了半天挑了四枚,说是要送人的。看着面生,以前没来过。"
"长什么样?"
"圆脸,大眼睛,穿一件蓝花褂子。"
可云咬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圆脸大眼睛蓝花褂子——是小环。文佩姨太又派人来了。
她咽下馒头,心里头转了一转。上次小环来带话说文佩惦记她,这次又让来买胸针,应该是想找个由头接济她。可云心里领这份情,但她不打算接受任何人的接济。她现在靠自己活得挺好的。
"娘,下次那个姑娘再来,你给她挑最新的款式,让她带回去,不收钱。"可云说,"但别让她多买。意思到了就行。"
她娘应了一声。
吃完饭洗了碗,可云回到屋里点亮煤油灯,把明天要用的碎布头翻出来剪花瓣。她娘在旁边缝扣子,灯芯在风里晃了一下,母女俩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可云剪着剪着,忽然开口:"娘。"
"嗯?"
"过几天我想去趟城隍庙那块儿。"
"去那儿做什么?"
"看看那边的铺子租金什么行情。咱们李家小铺现在名声起来了,但位置到底偏了些,在菜市场门口做的都是街坊生意,成不了大气候。我想在城隍庙附近或者南京路那头再开一间。"
她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可云,咱才开张半个多月……"
"我知道。但机会这东西不等人。"可云把剪好的花瓣叠在一起穿针引线,"陆家当年把我当草芥一样碾出门,嫌我出身低配不上尔豪。我现在做的所有事,不是为了气他们,是为了让咱们李家堂堂正正地站起来,站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一间铺子不够,得两间三间,得做到陆家人出门逛街的时候都能看见'李家'这两个字。"
她娘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扣子。但可云看见她娘嘴角微微翘着,缝着缝着哼起了一支小调,是沪上那种软软糯糯的本地曲子。
可云笑了笑,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第二天早上,李家小铺照常开张。葱油饼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几个。可云在柜台前忙活的时候,无意中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街对面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表情——犹豫、进退两难、想上前又不敢。
陆尔豪。
可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一样,收了回来。她低头继续给客人包饼,手脚利落,声音温和:"您拿好,下回再来。"
陆尔豪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可云穿一件素净的蓝布衫,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用一块蓝花头巾包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她在案板前端饼递饼、收钱找零、跟客人说笑,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很多年。
跟他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说话细声细气、动不动就红了脸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陆尔豪攥了攥拳头,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可云恰好在这时转过身去跟后头的她爹说话,给了他一个背影。
他又停住了。
犹豫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他到底没走过去。他站在槐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灰色的长衫下摆在晨风里摆动,他的步子很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真正离开。
可云站在操作间门口,透过隔板上那条缝隙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来了。他看了。他走了。他没敢走过来。
跟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每次她被王雪琴欺负,尔豪都是这样——心疼、犹豫、想替她说话、到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在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永远迈不出那一步,事后又满含愧疚地跑来说"我其实是想帮你的"。
可云把视线从那条缝隙上移开,回到灶台前,把她爹揉好的面剂子接过来,在案板上擀开。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出均匀的节奏,面皮薄薄地延展开来,抹上猪油、撒上葱花、叠起来再擀。
她的动作很稳。
陆尔豪来或不来,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了。那个人前世欠她的,她不要了。她要的是自己挣来的东西——挣来的钱、挣来的铺子、挣来的名声和尊严,一样一样,都是她自己拿手挣回来的。
"可云,面快不够了。"她爹在后头喊。
"来了。"她把擀好的饼胚码进托盘里,端到灶台前。
平底锅里的油烧热了,饼胚放下去,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气混着猪油的醇厚在操作间里弥漫开来,通过隔断上面那道缝隙飘到前面店面去,引得好几个排队的客人伸长了脖子。
可云拿着锅铲翻饼,饼皮金黄酥脆地鼓起来,一层一层地起酥。
她在笑。
是真的在笑。
阳光从操作间那扇小小的天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包着头巾的发顶和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她是真心实意地高兴——这种高兴跟陆家无关、跟尔豪无关、跟前世的恩怨情仇都无关。单纯是因为她手里的饼烙得好,客人吃得满意,今天的账上又能多一笔钱。
她爹在旁边揉面,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笑着,自己也不由得咧了嘴。
"可云,今儿个多做十张,够不够?"
"够。做吧。"
铺子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外头客人说话的嗡嗡声、街面上黄包车的铃铛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混在一起织成了四月末上海寻常的一天。
李家小铺的蓝布招牌在风里微微晃荡,"每日限量"那行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
可云站在灶台前,手里翻着一张葱油饼。
她想,这样的日子,她能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