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从碎布摊上淘回来的那堆布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归置利索。她娘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把各色碎布按颜色分类叠好。可云蹲在地上,拿剪子把一块靛蓝色的棉布边角料裁成花瓣的形状,比划来比划去。
她脑子里有一整套流程。
前世在流亡路上,她跟着那位逃难的北边婶子学了三个月的手艺。那婶子家里祖上开过绣坊,逃难的时候什么金银细软都没带出来,就带了一脑子针线活儿的本事。她教可云把碎布头、旧扣子、破珠子重新组合,做成胸针、发夹、香囊,拿到难民聚集的地方卖,换几口吃的。那些东西成本极低,但配色和造型讲究,做出来小巧精致,在当时的难民堆里都能卖出价,何况是上海滩那些手头宽裕的小姐太太们。
可云把裁好的花瓣叠了三层,用针线从中心串起来,中间缀了一粒她娘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深蓝玻璃扣子。针脚细密,花瓣层次分明,蓝白搭配清爽利落。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手指轻轻拨了拨花瓣边缘,让它微微卷翘起来,更显立体。
"娘,你看这个。"
她娘凑过来瞧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哎哟,像朵真花儿似的。"
"这个卖三毛钱,贵吗?"
她娘想了想:"三毛……街口百货商店里卖的洋货胸针要一块多呢,还没这个好看。三毛不贵。"
可云点点头,把做好的胸针搁在窗台上晾着,又开始做第二枚。她手脚快,一晚上做了六枚,配色各不相同:靛蓝配深灰扣子的,月白配粉珠子的,豆绿配黄铜小环的。每一枚都别出心裁,摆成一排看起来像小铺子的货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副官就起来揉面了。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这次多揉了一斤面,烙了整整二十张葱油饼。满弄堂都是猪油混着葱花的香气,邻居家的小孩趴在灶台边上巴巴地看着,可云撕了半张饼塞给他,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
"爸,今天还去小学门口?"可云把饼码进竹篮。
"嗯。昨天那个教书的先生说了,今天还来。"
"那中午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口,那个拐角人多,我在那儿摆个布摊。"
李副官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行。"可云把六枚胸针装进一个小布口袋里,"我又不吆喝,往地上一铺,有人看自然就停了。"
李副官没再说什么,拎着竹篮出了门。
可云等她爹走了,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然后挎着小布口袋出了弄堂。她选了菜市场口斜对面的一段墙根,那里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买东西的、有路过看热闹的。她把一块干净的蓝布铺在地上,六枚胸针整整齐齐地摆上去,又在旁边放了一张硬纸板,上面用木炭写了几个字:"手工布艺胸针,三毛一枚。"
然后她就蹲在那里等着。
刚开始没什么人注意。菜市场门口的小贩们都吆喝得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扯着嗓子喊,可云安安静静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像歇脚的。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藕色旗袍的年轻女子路过,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胸针,蹲下来拿起一枚月白色的,翻来覆去地瞧。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可云点头,"碎布头拼的,扣子是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您看这针脚,手缝的,比机器缝的结实。"
那女子把胸针别在自己衣襟上试了试,退后半步照了照——墙根底下没有镜子,但她显然很满意,抬手摸了摸花瓣边缘。"好看。比洋货店的别致。三毛是吧?"
"三毛。"
女子利落地掏了钱,拿着胸针走了。可云把钱收好,继续蹲着。
没过多久,又有两个结伴的姑娘过来看。其中一个挑了那枚靛蓝的,另一个挑了豆绿的,叽叽喳喳地夸了半天,高高兴兴地走了。可云蹲了一上午,六枚胸针卖出去五枚,还剩一枚灰蓝色的。
她把东西收好往回走的时候,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六枚胸针成本不到一毛钱,卖了三毛一枚,净赚一块七。加上她爹早上卖饼挣的一块多,这两天加起来毛收入将近四块。扣掉房租和吃饭,居然还剩两块多。
两块多。她攒够十五块就能租铺面了。
中午她爹回来的时候,竹篮又空了。二十张饼卖得干干净净,有个路过的商人尝了一张之后直接包了五张走,说是要带到码头上去。李副官脸上的笑纹比昨天多了些,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整个人明显没那么紧绷了。
"爸,今天下午你歇着。我去面粉铺把明天用的面定好,再去买点碎布和旧扣子。"可云一边收拾一边安排,"明天开始早上你卖饼,下午我去摆布摊。两边不耽误。"
李副官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利落地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明天要用的面剂子提前揉好醒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可云。"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可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她爹迟早要问。一个从小在陆家长大的姑娘,忽然间会揉面、会烙饼、会做手工、还会盘账,怎么看都不正常。她笑了笑,回头看她爹:
"爹,我在陆家这些年,不是白待的。他们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他们裁衣裳的时候我跟着学。以前是没机会用,现在有用了,自然就拿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但李副官没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帮她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干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起来。
起初几天,葱油饼的摊子还只是在小范围里有点名气。可云让她爹在竹篮边上挂了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李家葱油饼",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这句话是她故意加的,前世的商业经验告诉她,越是限量的东西越有人抢。
果然,第三天开始,不等李副官走到小学门口,路上就有熟客在等着了。那个教书的先生每天雷打不动地买四张,说是家里老小都爱吃。码头上的商人隔三差五来包一批,说是带到船上给伙计们打牙祭。李副官每天烙二十张饼,不到中午就卖完,后来加到二十五张,还是不够。
可云在菜市场口摆布摊也没闲着。她把每天下午做的胸针从六枚加到十枚,又从十枚加到十五枚。生意好的时候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生意差的时候也能卖个七八枚。渐渐地有回头客了,有小姐专门找过来问:"昨天那朵粉色花的还有吗?我妹妹看了喜欢。"
可云会把每个顾客的喜好记下来。姓张的小姐喜欢粉色调的,姓王的太太偏好暗色系,还有一对姐妹花每次来都要凑一对同款不同色的。她娘在家的时候负责缝制基础款,可云晚上回来了再添细节和配色,母女俩配合越来越默契。
到了第五天晚上,可云把攒的钱从布袋里倒出来数了一遍。铜板、毛票、银角子摊了一桌,她一枚一枚地码好,数到最后——十二块三毛六。
"还差两块多就够租铺面了。"可云把钱收好,脸上带着压不住的一点笑意,"明天再出一天摊,后天我去看铺子。"
她娘在旁边纳鞋底,闻言抬头:"可云,这才几天……咱们就要租铺面了?"
"嗯。"可云靠在墙边,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卖饼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光靠一个竹篮提着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铺面开起来,饼可以现做现卖,客源更稳。而且铺面还能顺便摆布艺的货架,做个小展示区,比蹲在墙根底下强多了。"
她娘听着听着,眼眶又有点泛红。这次是高兴的,她擦了擦眼角,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我闺女有本事……"
可云看着她娘低下去的头顶,心里软了一下。她走过去坐在她娘身边,把脑袋靠在她娘肩膀上。她娘身上有一股灶台的烟火气和浆洗过的棉布味,闻着安心。
"娘,等铺面开起来了,再攒够钱我就给你买件新衣裳。"
"我不用新衣裳……"
"买。买那件月白底子绣兰花的,你上次在布庄门口看了好几眼。"
她娘没再推辞,只是拍了拍可云的手,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
可云闭上眼,听着隔壁人家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沪剧,听着弄堂里有人提着水桶走过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听着她娘手里的针线穿过布料时细碎的沙沙声。
她想,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第六天下午,可云收摊回来的时候,在弄堂口碰见了一个她没想到会再见到的人。
陆家二门上的丫鬟小环。
小环站在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可云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迎上来:"可云姐姐!我可找着你了!"
可云愣了一下。小环是傅文佩屋里的小丫鬟,那天在陆家对峙的时候,傅文佩就是拉着小环出来替她作证的。这丫头才十四五岁,圆脸大眼,说话脆生生的,对文佩姨太忠心得很。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可云把布口袋往身后拢了拢。
"是姨太让我来的!"小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姨太说那天在陆家没能帮你更多,心里头过意不去,让我偷偷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云姐姐,你住哪儿呀?"
可云带着小环回了那间朝北的小屋。她娘正在屋里缝胸针,看见来了客人赶紧收拾床铺让人坐。小环坐在床沿上左看右看,眼里有心疼也有惊讶。
"可云姐姐,你就住这儿啊?"
"挺好的。"可云给她倒了碗水,"比你那儿清净。"
小环撇撇嘴:"我那儿才不清净呢。太太这几天天天摔东西,司令跟她吵了好几架了,闹得整个宅子鸡飞狗跳的。春兰被打发到浆洗房去了,太太屋里换了新人,但谁都看得出来太太气不顺。"
可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尔豪少爷……"小环犹豫了一下,"尔豪少爷这几天一直在打听你去了哪儿。他不敢明着问,就是拐弯抹角地找门房老赵问了好几次。"
可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水温温的,正好入口。"他问是他的事。你回去告诉文佩姨太,我在这儿过得很好,让她别惦记。还有——"她看着小环,语气认真起来,"你以后少往这边跑,别让太太知道了找你的麻烦。"
小环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的时候可云从桌上拿了今天刚做好的一枚豆沙色胸针塞给她:"替我谢谢姨太。"
小环攥着胸针跑远了。
可云站在弄堂口看她消失在巷子拐角,脸上的平静才慢慢褪下去几分。她搓了搓手臂,转身往回走。春末的傍晚还是有点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尔豪在找她。
她心里把这个信息搁在脑子里,像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激动,不心软,甚至没有什么波澜。那个人的名字现在对她来说就像一件旧衣裳,已经不合身了,穿不上身,也没什么留恋的。
她回到屋里,她娘问:"谁家的丫头?"
"文佩姨太屋里的。来报个平安。"
她娘点点头,没有多问。
可云坐下来,把明天要用的碎布头又翻出来整理了一遍。她手里在忙活,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铺面选在哪儿。菜市场对面那条街上有一排小店,她这几天路过的时候观察过,中间有一家卖杂货的最近关门了,门上贴着"招租"两个字。那位置好,正对着菜市场的出口,人流量大,门口还有一小块空地能摆桌子。
明天去问问价钱。
第七天早上,可云没去摆摊。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揣着攒好的钱出了门。菜市场斜对面那间铺面门口,她站住了脚,仔细打量。
铺面不大,一进深,门脸也就丈把宽。里头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还堆着几摞旧报纸。但门窗完好,天光从临街的玻璃窗透进去,亮堂堂的。门口那片空地有三四步宽,放两张桌案绰绰有余。
可云敲了隔壁卖茶叶的铺子的门,打听房东是谁。卖茶叶的是个中年男人,告诉她房东姓周,住在后面那条街上,手里有几间铺面出租,人不难说话。
可云找到周家的时候,周太太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明了来意,上下打量了可云一眼,狐疑地问:"你一个小姑娘,租铺面做什么?"
"卖吃的,也卖些手工布艺。"可云落落大方地答,"周太太您放心,我父亲会跟我在一块儿,不是就我一个人。我们前些天在小学门口卖葱油饼卖得挺好,想找个固定的地方。"
周太太想了想,又进屋去翻了翻账簿,出来的时候报了个价:"月租十二块。押一付一。水电自理。"
比可云估算的还便宜三块。她心里一喜,面上却沉稳着:"能不能先付一个月的?押金宽限几天?"
"小姑娘,我这儿不赊账。"
"我明后天就能凑齐。"可云从兜里掏出八块钱,"我先付这个月的,您把钥匙给我。剩下四块和押金,我后日准送来。您要是不放心,我把我爹的户籍册子压您这儿。"
周太太想了想,又看了看可云那张白净文气的脸,到底松了口:"行吧。钥匙给你,后天下午来补剩下的。迟一天我可就另租别人了。"
可云接过钥匙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攥着那枚铜钥匙走出周家的院子,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四月末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她脸上,她仰了仰头,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有铺面了。
从陆家被赶出来,到今天拿到这间铺面的钥匙,统共才七天。
七天前她跪在陆家的青石板上被当众诬陷,七天前她爹红着眼眶在街头站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七天前她娘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而今天,她手里捏着一间铺面的钥匙,兜里还剩下两块多钱,她爹的葱油饼每天供不应求,她的布艺胸针已经有了十几个回头客。
这七天过得又短又长。每一天都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但每一天结束的时候,她看着布袋里多出来的那几个铜板,心里都踏实一分。那种踏实不是从前的"陆家管我吃住"的安逸,而是"我今天挣的钱足够买明天的面粉"的、结结实实的底气。
她回到弄堂的时候,她爹正蹲在灶台前揉面。看见她进门,抬起头来。
可云站在灶台前,把那枚铜钥匙在手心里摊开。
"爸,铺面租下来了。十二块一个月。"
李副官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可云掌心里那枚铜钥匙,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哪儿?"
"菜市场对面,正对着出口的那间。以前卖杂货的。"
李副官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忽然别过头去。可云看见他侧脸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好。"
可云走过去,把她爹手里的钥匙接过来,又替他把围裙系紧了些。
"明儿个咱们就搬过去。早点起来,把面揉好、饼烙好,搬到铺子里去卖。下午我让我娘把胸针拿到铺子里摆上。从后天起,咱们李家的招牌就算立起来了。"
李副官重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可云躺在床上没能立刻睡着。她娘跟她爹挤在床里头,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地交替着,都已经睡了。窗外有猫叫春的声音,远远的,一声长一声短。
可云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在想陆家的事。小环今天带来消息说陆振华跟王雪琴吵了好几架,说春兰被打发去了浆洗房,说尔豪在拐弯抹角地打听她的下落。这些事她现在听着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不怎么真切。
她前世那么在意陆家的一切。在意王雪琴的态度、在意陆尔豪的温存、在意陆振华一个赞许的眼神、在意自己在陆家内宅里的那点微末位置。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陆家转的陀螺,转了一辈子,最后转进了泥里。
现在她不想转了。
她要自己立起来。
"陆家从俯视到嫉妒再到攀附再到覆灭",这条路她在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眼下她才刚刚走出第一步——俯视她的陆家甚至还不知道她已经租了铺面、有了收入。他们大概还在等着看她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的惨状。
可云弯了弯嘴角,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很快了。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李家不是被赶出去就活不下去的窝囊废。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他们踩进泥里的那颗种子,已经在墙根底下悄悄地扎了根、发了芽,长出了一片绿叶来。
再等一等。
等她攒够第二间铺面的钱,等她把手工作坊的规模拉起来,等她的名字在上海滩的小生意圈子里传开——到那时候,陆家人再想"俯视"她,得把脖子仰断了才行。
可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她娘用旧衣裳改的,棉花塞得蓬松,闻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在这股味道里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弄堂口鸟雀叽叽喳喳地叫。可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亮透了,她爹和她娘都起了,正忙着收拾东西。隔壁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粥,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饭香。
可云翻身下床,麻利地洗脸梳头。
"走吧,"她把她爹揉好的面剂子端起来,"去咱们的铺子。"
一家三口穿过两条街,到了菜市场对面。可云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灰尘在晨光里飞舞起来,像碎金子一样洒了满头满脸。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小铺子。
玻璃窗擦干净之后透进来的光很亮,铺面虽然不大,但格局方正。靠里可以放操作台,靠窗摆展示架,门口的空地放两张矮桌。她脑子里已经把每一寸地方都安排好了。
"爸,你先把灶台支起来。娘,你把窗台擦干净。"可云挽起袖子,"我今天下午去进一批碎布头和扣子,明天开始咱们的铺子正式开张。"
她娘一边擦窗台一边笑着说:"可云,铺子叫什么名字?总要有个招牌吧。"
可云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铺面空荡荡的门楣。
名字她想好了。简单、好记、朗朗上口,而且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硬气。
"就叫'李家小铺'。"
她爹在灶台后面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了。那笑纹从他眼角的褶皱一直蔓延到颧骨的刀疤上,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生动。
"李家小铺,好。就叫李家小铺。"
可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菜市场进进出出的人流,看着隔壁茶叶铺的老板探头探脑地打量新邻居,看着头顶四月底澄澈透亮的天光。
她深吸一口气。
李家小铺,今天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