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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立誓

重生之李可云

陆家老宅坐落在法租界西边一条安静的梧桐街上,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朱漆大门前常年扫得一尘不染。可云带着父母走出那道大门的时候,门房老赵站在旁边,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吧果然出事了"的幸灾乐祸。

可云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出了巷子,天光一下子亮堂起来。春末的黄昏很长,太阳挂在西边半空中,把整条街的梧桐叶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长衫的先生,有蹬黄包车的车夫,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没人注意到这三个从陆家出来的人。

他们走得不快。李副官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的脊背还是挺直的,那是在军队里养了几十年的习惯,可从他微微佝偻的肩颈线条能看出来,这个魁梧的汉子此刻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崩塌。

可云的母亲走在中间,一只手被可云攥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针线笸箩——她一辈子的家当都在里面了,几根针、一卷线、一把剪刀、两双没纳完的鞋底。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面皮白净,眉目温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她却连哭出声都不敢。

可云走在最后面。

她一直在看路。看路边的店面、看摆摊的小贩、看墙根底下蹲着抽烟袋的老头、看黄包车夫脚上那双磨穿了的布鞋。她在看这个上海——这个她死过一次又活回来的上海,民国十五年的春天,距离那场席卷一切的战争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

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这十一年过得不一样。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李副官忽然停了脚步。他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抬手抹了一把脸。可云看见他手背上有水光,在夕阳底下亮了一下就没了。

"爸。"可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李副官没回头,喉咙里挤出一句:"我跟着司令……二十三年。"

"我知道。"

"他打江山的时候我就跟着。替他挡过一刀,就在这儿。"李副官指了指自己颧骨上那道刀疤,"子弹从耳朵边上擦过去,再偏半寸我就没了。他说过,有他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

可云没说话。

"今天……"李副官的声音哑了,"今天他连一句'留下来'都没说。"

可云看着父亲侧脸上那道陈旧的刀疤,忽然想起前世的事。前世她被赶出陆家之后,生了孩子 ,后来孩子没了,自己也疯了。为了给自己治病,父亲累得头发都白了,比同龄人看起来老了十几岁,留下伤病,战争过后,没几年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念叨"司令""陆家""我对不起你,对不住你"。他一生把忠义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被陆家赶出来对他而言不是丢了饭碗,是信仰塌了。

可云伸手,轻轻握住父亲攥紧的拳头。

那只拳头很大,骨节粗硬,掌心全是老茧。可云的手很小,拢不住那只拳头,但她握得很紧。

"爸,"她说,"你跟着他二十三年,该还的早就还清了。从今往后,你不是李副官,你是我李可云的父亲。"

李副官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女儿。可云站在夕阳里,蓝布衫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张脸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里面有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劲儿。

"可云……"他喉咙哽了一下。

"咱们先找个地方住。"可云松开他的手,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前面那条街我记得有出租的屋子,便宜,离菜市场也近。"

她牵着母亲往前走了。

李副官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可云说的那间屋子在一条逼仄的弄堂里,窄得两人并行都嫌挤。弄堂两边晾着五颜六色的衣裳,空气里飘着隔壁人家晚饭的葱油香和煤球炉子的烟火气。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拿钥匙开了二楼那间朝北的房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

"一个月两块大洋,押一付一,不赊账。"房东斜着眼打量他们,"被子枕头自己备,水在楼下井里打,灶台跟楼下的几家合用。"

房间不大,十个平方出头。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旧褥子,灰扑扑的。窗子倒是有一扇,朝北开,外面是隔壁人家的后墙,光线昏暗,但好歹能透气。墙角堆着几块破砖头,大概是上一户人家留下的。

"就这儿了。"可云说。

她把怀里揣着的几块大洋掏出来——那是她娘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缝在枕头芯子里带出来的,统共不到十块。她数出两块递给房东,又说了几句好话,房东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丢下一句"缺什么自己去街上买"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可云的母亲终于撑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声音压抑着,呜咽呜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李副官站在窗边,背对着娘儿俩,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可云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

"娘。"

她娘抬起头,一张脸哭得红红肿肿的,嘴唇哆嗦着:"可云……是娘没用……娘连个好出身都没给你……"

"别说了。"可云把她娘扶起来,轻轻按着让她坐在床沿上,"出身是爹娘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咱们李家的出身不丢人。"

"可那王雪琴……她那么糟践你……"她娘一提起这个名字就又哭起来,"她凭什么那么说我们可云……我们可云哪里不好了……"

可云在母亲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语气很轻却很稳:"娘,你信不信我?"

她娘红着眼睛看她,点了点头。

"那就不哭了。"可云替她把眼泪擦了,"咱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挣钱。你闺女有本事让咱们过上好日子,比在陆家好一百倍的日子。"

她娘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可云又哄了几句,扶着她躺到床上去。那张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可她娘实在太累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可云替她盖上一件外衣当被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爹还站在那里。

"爸。"

李副官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心里难受,我知道。"可云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但咱们得打起精神来。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垮了,咱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李副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爹知道。爹不垮。"

可云从窗台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打量这间屋子。十平方出头的房间,一张床,一扇窗,四面墙,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这就是她重生之后的起点,比前世被赶出去时住的棚户区强一些,但也强不了太多。

不过没关系。

她走到屋角那堆破砖头前面蹲下来,拿手指量了量尺寸,脑子里飞速转着。她记得前世这个时期上海流行过一种改良的葱油饼,面皮擀得薄薄的,抹上猪油和葱花,叠起来再擀,烙出来一层一层起酥,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后来有人把这种饼推到了南京路上,排队买饼的人能绕店面三圈。

她现在没有店面,但她有一双手,还有一张她记得滚瓜烂熟的配方。

不止葱油饼。她还记得前世看过的那本旧杂志上登过一种简易的奶油小方,用鸡蛋、面粉、糖和一点牛奶就能做出来,成本极低,但卖相精致,放在玻璃匣子里摆出来,年轻小姐们最喜欢。她还记得那种用碎布头拼出来的布艺胸针,她前世在流亡路上跟一个北边逃难来的婶子学过,五颜六色的碎布剪成花瓣形状,叠在一起缝上几针,再缀一颗旧珠子,能卖到三毛钱一枚。

三毛钱。

她脑子里有个账本在一页一页地翻:一间铺面月租十五块,原料成本每天大概五六毛,加上人工和损耗,只要每天流水能到两块以上就有利润。两块是什么概念——就是每天卖出二十张葱油饼加十枚胸针。这点量,她一个人就能做到。

"可云。"李副官走到她身后,"你刚才在门口说……摆摊?"

"嗯。"可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爸,你会揉面吗?"

李副官愣了一下:"……会。揉面有什么难的。"

"那明天早上你去菜市场买一袋面粉、一板猪油、一把葱花、一包盐。"可云掰着手指数,"我跟我娘做布艺。咱们兵分两路,早上你出摊卖饼,下午我去街头卖胸针。成本的事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李副官看着她,眼神复杂。眼前这个女儿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从扎着羊角辫的奶娃娃到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他一直觉得可云是个软心肠的孩子,容易掉眼泪,容易心软,容易替别人着想替到委屈自己。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可云不一样。她说话的语速快了些,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带着一种让他陌生的笃定。

"可云,"他犹豫了一下,"你今天在陆家……跟以前不大一样。"

可云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爸。我长大了。"

她没有多解释。

当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窄木板床上凑合了一宿。可云睡在最外面,半边身子悬在床沿外面,听她娘在她身后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听她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安静了。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

面粉多少钱一斤来着?她记得菜市场口那家粮铺的老板姓孙,人还算厚道。猪油要买板油回来自己熬才划算,现成的猪油贵一倍不止。葱呢?葱花得买新鲜的,可云记得城西那个菜场每天早市快收摊的时候葱最便宜,一把才几个铜板……

她默默地把这些琐碎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拼一幅图纸。等到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她翻身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爹已经醒了,坐在床尾,看见她起来就跟着站起来。

"走,"可云压低声音,"去菜市场。"

四月的清晨凉飕飕的,弄堂里已经有人活动了。楼下灶台有妇人在生火,烟气白蒙蒙地往上飘。可云带着她爹穿过两条街,到了菜市场。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着生腥气和煤烟味。

可云熟门熟路地找到粮铺,拍门把孙老板叫起来,买了五斤面粉。又去肉摊上要了一块板油,肥膘厚厚的,熬出来能有一大碗。葱花在菜场角落一个老太太那里买到了,一大把才两个铜板。

统共花了不到一块钱。

回到弄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娘也起来了,正在楼下灶台前发呆,看见可云拎着大包小包回来赶紧迎上来。可云把东西放下,利落地安排起来:

"娘,你帮我熬猪油。锅烧热了把板油切小块放进去,小火慢慢熬,别糊了。熬出来的油渣留着,切碎了搁饼里。"

"哎。"她娘接了活就开始忙。

"爸,你揉面。面要揉得透,醒半个时辰。"

李副官撸起袖子,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起来。他力气大,面团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不一会儿就光滑起来。可云在旁边看着,发现她爹揉面的手法很地道,是那种老式面点师傅的手法,面团在掌心一转一推,几下就揉出了劲道。

"爸,你以前学过揉面?"

李副官闷声说:"在军队里跟炊事班的老周学过。那会儿行军打仗,面食顶饱。"

可云心里踏实了些。她原本还担心她爹拉不下脸来摆摊,毕竟一个当过副官的人忽然蹲在街角卖葱油饼,心理上那道坎不好迈。现在看来她爹比她想象的更务实,或者说,在经历了昨天那场天翻地覆之后,他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活下去最重要。

猪油熬好了,满屋子飘着荤香。可云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片,抹上猪油、撒上葱花和盐,叠起来再擀,反复几次,饼胚就做好了。她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可云,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梦里学的。"可云端着饼胚去灶台,"娘你帮我看着火。"

楼下灶台是几户人家共用的,一个黑铁大灶,旁边堆着柴火和煤球。可云把饼胚放进平底锅里,刷了一层薄油,小火慢烙。不一会儿,面皮开始起泡,葱花的香味被猪油激出来,顺着灶台往四周飘。

旁边那户人家的婆娘闻着味儿探过头来:"哟,小姑娘烙什么呢这么香?"

"葱油饼。"可云翻了一面,饼面已经金黄酥脆了,"婶子尝尝?"

她撕了一小块递过去。那婆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饼好吃啊!外头酥里头软,葱味儿香得很!小姑娘你这手艺能开铺子了!"

可云笑了笑,没接话。她把烙好的饼一个一个码进竹篮里,盖上一块干净的棉布。一共烙了十二张,张张金黄酥脆,葱香扑鼻。

"爸,走吧。"她把竹篮递给她爹,"去路口那个小学门口。这个点儿学生刚上早课,等下了第一节课,肚子正好饿了。"

李副官接过竹篮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可云。

"爹。"

可云踮起脚,替她爹把衣领整了整——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磨得起了毛,但她给他抚平了。

"咱们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李副官攥紧了竹篮的提手,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可云站在弄堂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面剂子收好,准备下午做布艺胸针的材料。

她娘在旁边默默帮她收拾锅碗,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次。

"娘,你想说什么?"

她娘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云,你……你恨陆家吗?"

可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恨吗?

前世她在黑黢黢的阁楼里咳得奄奄一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陆家人的脸。她恨过。恨王雪琴虚伪狠毒,恨陆尔豪懦弱薄情,恨陆振华偏听偏信,恨陆家所有人把她当草芥一样碾进泥里。可后来她想明白了——恨这种东西,烧的是自己的命。她前世就是被恨熬干了最后一滴血,死的时候心里头除了冷什么都没有。

重生之后她想得很清楚:她不要恨了。恨太累,太耗费力气。她要的是算账。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当面锣对面鼓地算。

"娘,"她把最后一块面剂子包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不恨。但我不原谅。"

她娘愣愣地看着她。

"陆家欠咱们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可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激动,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不是靠恨,是靠我自己过得比他们好,比他们强,比他们硬气。等有一天他们眼睁睁看着咱们李家站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那才叫算账。"

她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可云洗了手,走到窗边透气。北窗外面还是那堵灰墙,但她现在看着它,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这屋子真破",而是"这面墙刷白了可以挂几件成品布艺,当个小展示区"。

她脑子里那幅图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葱油饼打出名堂之后攒钱租铺面,铺面开起来就上奶油小方和几种小点心,同时布艺胸针和头饰同步推进。等手头宽裕了,她可以把前世的工业化思维搬过来:统一配方、统一工艺、流水线分工,把产量拉上去,然后找百货公司供货……

她思绪飘远的时候,弄堂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她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那个竹篮已经空了,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卖……卖完了。"李副官站在灶台前,胸口起伏着,汗珠从额角往下淌,"十二张饼,一转眼就没了。有个教书的先生一口气买了四张,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还有人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可云笑了起来。

她很久没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觉得肌肉有点僵。但那笑意是真实的,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角。

"明天多做点。"她说,"二十张。"

李副官把空篮子放在灶台上,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铜板、毛票、几个银角子,摊在手心里数了数,统共一块二毛。

抛去成本,净赚六毛。

六毛钱不多,但足够买明天的面粉和猪油了。而且这才是第一天,第一天就卖空了,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爸,"可云把她爹手心里的零钱接过来,一枚一枚地收好,"明天咱们早点起来,多揉一斤面。过几天攒够钱了,我再去进点碎布头,咱们把布艺的摊子也支起来。"

李副官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把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忽然觉得眼角有点发热。他别过头去,假装整理竹篮。

可他弯下腰的时候,听见可云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爸,你信我。总有一天,陆家那些人会跪着求我们回去。而那时候,我们会站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李副官没回头,但他攥着竹篮提手的手背上,青筋慢慢松了下去。

中午的时候,可云用剩下的饼胚又烙了几张,配上一碗清粥,就是一家三口的午饭。她娘吃着吃着掉了眼泪,但这一次是笑着掉的,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真好吃"。

可云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地喝粥。

窗外天光正好,四月的太阳暖融融地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想起前世每一个又冷又饿的冬天,想起她在漏风的阁楼里掰着手指算还有几天能领到救济粮的日子。

那些日子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她李可云要一寸一寸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尊严、体面、富贵、前程,还有——让那些曾经把她踩进泥里的人,亲口尝一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

"娘,下午我去买碎布头。你给我缝几个小口袋,布头分类装。"

"哎。"

可云走出弄堂的时候,阳光正盛。

她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前面是菜市场,是碎布摊,是明天早上要揉的面团和下午要缝的胸针。

再前面,是上海滩万家灯火里,一盏属于她李可云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