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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交锋

重生之李可云

六月初一,宜开市。

可云特意翻了黄历选的这个日子。城隍庙附近那间新铺面用了三天时间收拾出来——墙面重新刷了一层白灰,地面用清水拖了三遍,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她在靠街的窗边装了一排玻璃柜台,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边角磕了几处,但擦干净之后透亮亮的,摆上丝绒和绸缎的胸针、发夹、耳坠,在日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铺子正中间那个圆形展示台是她爹亲手打的。李副官木工活不错,用几块旧木板拼了个圆台面,刨平了刷上清漆,干透了之后摆上几件最得意的作品——藕荷色丝绒滚金边的胸针、藏青缎面缀珍珠扣的领花、香槟色提花绸做的发夹,三样高低错落地立在小架子上,像橱窗里最矜贵的样品。

铺子门口挂的招牌比李家小铺那块气派些,黑底金字,请隔壁巷子写对联的老先生提的:"李家珍品"。

可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转身进了铺子。

开张第一天没有大张旗鼓地放鞭炮,她就是跟往常一样开了门、擦了柜台、把货物摆好,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等客人上门。新铺子的位置好,城隍庙附近来来往往的人比菜市场那边多了好几倍,路过的人看见"李家珍品"四个字,有好奇探头张望的,有进来转一圈的。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水绿绸衫的年轻媳妇,进门之后在玻璃柜台前俯身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枚米白色丝绒胸针问:"这个怎么卖?"

"一块二。"可云把胸针从柜台里取出来递给她看,"丝绒的,手工缝制,您看这针脚,比机器缝的密实。"

年轻媳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比在自己衣襟上照了照橱窗玻璃的倒影,点了点头:"包起来吧。"

一枚一块二。开张第一笔生意,比菜市场那边开门卖十张饼还挣得多。

可云慢慢把胸针用绵纸包好递过去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新铺面的生意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城隍庙附近的客群消费能力高,那些穿绸着缎的太太小姐们逛到"李家珍品"门口,十个人里有六七个会进来看看,看了之后有三四个会掏钱买。可云把饰品的定价分了三档——普通碎布胸针三毛到五毛,丝绒绸缎的八毛到一块二,镶了仿珍珠或者银丝镶边的精品卖到一块五到两块。三档都有客源,从弄堂的主妇到公馆的太太,各取所需。

头一周的流水做下来,可云自己都吓了一跳。

刨去原料成本和房租,新铺面的净收入居然跟李家小铺差不多了。而李家小铺那边还有葱油饼和奶油小方的稳定进账,两边加起来,她现在的月收入比她爹当年在陆家当副官时还高了一截。

可云没声张,每天晚上把钱装进布袋的时候心里默默记个数,面上平静得很。

她爹倒是沉不住气了,有天晚上蹲在灶台前抽旱烟,忽然闷声说:"可云,咱们如今这光景……陆家知道了,不知作何想。"

可云正低头数铜板,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她头也没抬:"他们知道就知道了。咱们挣钱是给自己花的,又不是给他们看的。"

但她心里清楚,陆家迟早会知道。而且以王雪琴的性子,知道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她没在爹娘面前表露,只是把布袋的口扎紧了塞进柜子最里头,说:"明天我去布庄进一批新料子,再添些仿珍珠扣子。现在能出精品货的款式还是太少了。"

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云几乎把陆家那档子事暂时搁在了脑后。直到六月中的一个下午,依萍来了。

依萍是跟小环一起过来的。可云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银丝线,听见门口有人掀帘子,抬头就看见一张清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褪了郁气的年轻脸庞。

依萍穿了件月白色短袖旗袍,素面朝天,耳垂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戴。她站在铺子门口扫了一圈里面的陈设,目光在那些丝绒胸针和绸缎发夹上流连了一会儿,然后落到可云脸上。

"李可云?"她的声音比上次在咖啡馆里轻了些。

"是我。"可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环说的。"依萍走进来,在玻璃柜台前俯身看了看,指尖隔着一层玻璃点在一枚藏青色缎面领花上,"你开的店?"

"嗯,上个月才开的。"

依萍直起身来,认真地看了看可云。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被收敛起来了的情绪。可云没催她说话,只是从柜台后面给她倒了一碗茶放在柜台上。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我那天去了。"

可云知道她说的是茶楼那天。

"嗯。"

"你说的对。"依萍把茶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在如萍面前说的那套话,跟在我面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我陆依萍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让人这么耍。"

可云靠着柜台看她:"那你现在怎么想?"

依萍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想了想,抬起头来:"我想跟你说声谢谢。不是因为你让我看清了他——我自己迟早也能看清。我是谢谢你没让我在那个人面前丢更多脸。"

可云笑了笑:"你当时就掉头走了,没给他任何拉扯的余地,这比什么谢谢都管用。"

依萍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了。她的脸型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不像可云那样柔和的弯度,倒带着几分利落的英气。

"还有一件事。"依萍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糖,你尝尝。我妈说你爱吃甜食。"她说完这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去看旁边的展示架。

可云把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淡黄色的桂花糖,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化开来,满口都是桂花的香。

"好吃。"可云真心实意地点头,"比外面铺子里卖的都香。"

依萍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别着头假装在看展示架上的发夹,嘴里说:"你要是喜欢吃我下次再做些送来。"

可云看着依萍侧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心里柔软了一角。这个姑娘跟前世她印象里那个被情爱磋磨得形容枯槁的依萍判若两人。此刻的依萍虽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但整个人是挺拔的、有劲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细竹。

"你最近忙什么呢?"可云问她。

"在帮我妈抄经书,偶尔去霞飞路那家书店看看。"依萍终于把目光从展示架上收回来,随手拿起一枚豆沙色的绸缎发夹在指间转了转,"没什么正事。"

"有没有想过找个事做?"

依萍愣了一下:"做什么?"

可云靠在柜台边上,想了想:"你写字好看吗?"

"还行。"

"我这铺子缺个记账的。你要是不嫌琐碎,每天下午来帮我盘一遍账、理一理进出货单,我给你开工钱。"可云说得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来我这还能跟你妈说是在正经做事。"

依萍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怔忪。她大概没想到可云会主动给她找事做——毕竟她俩严格说来只见过两面,从认识到现在不到一个月。

"你……"依萍犹豫了一下,"你不怕我给你添乱?"

"你能添什么乱?"可云笑了一声,"你连何书桓那种人都能当机立断地甩了,还能在账本上栽跟头?"

依萍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一弯,那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把她脸上那层淡淡的郁气都冲散了几分。

"行。"她说,"我明天下午来。"

第二天下午依萍就来了,带了一支笔和一本新的线装簿子。可云把账本交给她看,依萍翻了翻,挑了挑眉:"你记账记得挺清楚的。"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簿子,重新誊抄了一遍,又列了个分类表:饼类、点心类、普通饰品、精品饰品、定制订单,各列一栏,清清楚楚。

可云凑过去看了看,赞了一声:"你比我能干。"

依萍头也不抬地继续写:"你比我敢干。"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依萍来了之后,可云在饰品和点心上省出了不少精力。依萍每天下午来两个时辰,把账理得一丝不苟,偶尔还帮着小环照看铺面。她性子直、说话不拐弯,但对客人倒是有礼有节的,学了几天就能替可云端茶递水、包货收款,做起事来利落干脆。

可云观察了几天,心里有了个打算。她想把依萍带进圈子来——不是只当个记账的,而是让她也参与饰品设计和布料选择。依萍在陆家长大,从小见的好东西多,眼光比可云还挑剔几分。她挑出来的料子配色往往更雅致,经她"过目"的胸针款式卖得格外快。

有一天傍晚收摊之后,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子上歇脚,六月的晚风热烘烘地拂过来。可云忽然问依萍:"你以后想做什么?"

依萍正仰头看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闻言侧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不靠陆家、不靠任何人、自己立起来的日子?"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以前想过,但不知道该怎么走。现在——"她看了看身后的铺子,又看了看可云,"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云拍了拍她肩膀:"那就慢慢来。不急。"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从金红变成灰紫,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而在几条街以外的陆家大宅里,可云不知道的是,王雪琴已经派了第三拨人出来打听了。

这回派的是她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姓孙,二十出头,游手好闲的,专门替雪琴办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孙家小子混进菜市场转了两天,把李家小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葱油饼每天卖多少钱、奶油小方卖多少钱、门口排队排多长、雇了几个帮手,甚至连可云她娘每天几点来铺子、几点回去都摸清楚了。

回去跟雪琴一禀报,王雪琴的脸色就变了。

她靠在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苏绣团扇,扇面上的牡丹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几道印子。"你再说一遍?她开了几间铺子?"

"两间。菜市场那边一间卖饼和点心,城隍庙那边一间卖布艺饰品。"孙家小子坐在下首的凳子上,翘着腿嗑瓜子,"生意好得很,每天门口排队的人拐着弯的。据说城隍庙那间铺子专门卖的是绸缎丝绒做的胸针发夹,一件卖一块多两块的。"

王雪琴的团扇啪地合上了。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在灯影里变幻不定。可云被赶出陆家那天她就等着看笑话了——一个副官的女儿,带着老掉牙的爹和什么都不会的娘,离开了陆家的荫庇能活几天?她连一个月都没等,就等着小环或者谁来报"李副官一家在街头乞讨"的消息。

结果呢?一个月出头,两间铺子。有固定收入,有人排队,有口碑。而且是正正经经的营生,做吃食、做手工,干干净净挣的钱。

王雪琴把团扇攥得死紧。

"她做那些东西,都是靠陆家教的!"她忽然冒出一句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她那些手艺,在陆家当丫鬟的时候偷学的!拿我们陆家的本事去外面挣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孙家小子嗑着瓜子含糊地应:"表姑您说的是。"

王雪琴心里头那股火越烧越旺。她原本把可云赶走之后就不打算再理会这家人了——反正穷酸到底了,跟她儿子再也没有半分瓜葛,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可现在这个被她踩进泥里的丫头居然自己爬起来了,而且爬得还挺高。她那两间铺子挣的钱,怕是比陆家如今吃老本的进项还稳当些。

王雪琴越琢磨越坐不住。

"尔豪呢?"她忽然问旁边的丫鬟。

"少爷在书房。"

"把他给我叫过来。"

陆尔豪来得不情不愿的。他自从上次去李家小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之后,整个人蔫了好几天的劲儿,最近才稍微缓过来一点。他以为他妈叫他又是为了"相亲"或者"见某某家小姐",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懒散的抵触。

结果王雪琴劈头就问:"你去见过李可云了?"

陆尔豪的脸僵了一瞬。他之前没跟他妈说去过李家小铺的事,也不知道他妈从哪儿听来的风声。

"……去了。"

"她怎么说?"

陆尔豪别开脸:"能怎么说。她让我别再去了。"

王雪琴盯着她儿子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她走过去拍了拍尔豪的肩膀,声音放柔了:"尔豪啊,妈之前说可云配不上你,那是因为她家穷、她没本事。可她如今不一样了——她有两间铺子、有手艺、有进账,听说在城隍庙那边的铺子做的东西连绸缎庄的太太都去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姑娘是有能耐的。"

陆尔豪皱眉:"妈你什么意思?之前你说她低贱配不上我,现在又说她有能耐了——"

"妈是为你好。"王雪琴打断他,"你想想,她如今自己能挣钱,你要是娶了她,她那两间铺子不就是咱们陆家的了?她那个手艺、那个生意经,不也是咱们陆家的了?她一个副官的女儿,能攀上咱们陆家的门是她的造化,她有什么好拿乔的?"

陆尔豪听着这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上次在李家小铺被可云那些话说得哑口无言,回家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可云说的句句在理。他确实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退缩了,他确实没资格站在她面前说"你给我一次机会"。

但此刻被他妈这么一说,他又觉得可云确实攀了高枝了——一个副官的女儿,有了两间铺子就开始摆架子了,连他都敢甩脸子了?

"妈,"他的语气变得含混起来,"她不乐意,我总不能——"

"她不乐意那是她不知好歹。"王雪琴的眼睛眯起来,"你多去找她几次,软磨硬泡,她一个姑娘家,能撑多久?你再哄哄她,说当初是你不对,说你心里有她,说你愿意为了她跟你妈对着干——"她说到这儿拍了拍尔豪的胸口,"她心软,妈知道。你就是拿准了她心软。"

陆尔豪想起那天可云看他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他想说"她好像不那么心软了",但看着王雪琴脸上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再去试试。"王雪琴推了他一把,"明天就去。这次别空着手去,买些点心水果拎着,姿态放低些。等她松了口,后面的事妈来安排。"

陆尔豪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到底点了头。

他走了之后,王雪琴重新躺回躺椅上,把团扇又打开了。扇面上的牡丹被她刚才掐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弯弯的折痕,她拿指甲细细地抚平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在她心里,可云还是那个跪在陆家穿堂里磕头认错的丫头片子。心软、愚善、好拿捏。有了两间铺子又怎么样?照样是个能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回来的蠢姑娘。

她盘算得很好——先把可云哄回来嫁进陆家,她那两间铺子自然就是陆家的了。到时候想让李家继续做饼也好、吞了铺子自己经营也好,还不都是她王雪琴说了算?

团扇在指尖转了一圈,扇面上牡丹花枝招展,在灯下艳艳地红着。

"可云啊可云,"她低声念叨了一句,"你跑不了的。"

而城隍庙那间亮着灯的小铺子里,可云和依萍正头挨着头看一本新到的布料样册。六月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芯微微晃荡,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可云翻到一页金棕色提花缎面的时候停住了手指,侧头问依萍:"这个料子做领花你觉得怎么样?"

依萍凑过来看了看,认真想了想:"金棕配墨绿扣子好看。复古风,四十岁以上的太太喜欢。"

"那就先定一批这个料子。"

"行。明儿我去布庄看。"

两个人把样册合上,依萍收拾了笔和簿子准备走。她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可云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了:"我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盯着铺子看了好一会儿。"

可云正在收柜台上的零钱,闻言手顿了一下:"长什么样?"

"年轻男人,穿对襟短衫,不像正经人。我瞪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可云把零钱装进布袋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沉了一下。这几天她隐约也感觉到有人在附近转悠,但她忙着铺子的事没细究。现在看来,王雪琴那边开始动了。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小心些,走大路。"

依萍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可云站在铺子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煤油灯还在桌上亮着,把整个铺子笼罩在一片暖黄的光里。窗台上那些丝绒胸针在灯影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可云在桌边坐下来,把布袋里的零钱倒出来数了一遍。今天进账三块多,又是个好日子。她把钱码齐了收好,吹了灯关门。

走回弄堂的路上,她在心里把王雪琴可能出的招数过了一遍。派人盯梢、撺掇尔豪再来纠缠、散布谣言、背后使绊子——按照前世的经验,王雪琴能用的手段无非就这几样。她不打算躲,也不打算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李可云现在是挣着自己饭钱的人了,腰杆硬得很。

天上挂着一弯细月,清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她回去的路照得模模糊糊的。可云踩着月光快步走着,脑子里已经在想明天铺子里要添的新花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