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住了半个月,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积了几年的落叶根清了个干净,又给栀子花圃松了土,临走前蹲在灶房门口教了江叙一道腌萝卜的方子。
"你娘教的。"他拍着膝盖上的泥站起来,接过姜柔递来的包袱,"柔儿小时候爱吃这个,现在轮到你做了。"
江叙点头如捣蒜,袖子里揣着那张写了方子的纸,认认真真叠了四折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姜父临走时在院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姜柔一眼。姜柔站在门槛里,秋阳把她半边脸晒得暖洋洋的,她朝她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姜父笑了笑,背着包袱转身走了。青布袍子的背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姜柔站在门口又看了好一会儿,江叙走过去揽住她肩膀,她靠了靠他肩头,把脸埋进他袖子里蹭了一下。
"走,"江叙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腌萝卜。"
冬至那天下了头场雪。
雪下得不大,碎碎地飘着,落在院里的梧桐秃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姜柔起了个大早去厨房揉面,江叙被擀面杖搁在案板上的声音吵醒,披了外衣跟过去,看见她正把面团搓成细长条,一节一节地揪成小剂子。
"冬至吃面。"她头也没回,"长寿面。"
江叙靠在门框上看她擀面皮、切面条,动作利落得不像新学。案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两把细面,撒了薄粉防粘,细白的面条在案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走到她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什么时候学会的擀面?"
"上个月。"姜柔没停手,又揉了一块新面团,"找刘婆婆学的,也是那时候。"
江叙想起上个月她隔三差五往东街跑,说是去看新到的花样子,原来是去学擀面了。他把她搂紧了些,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偏头用脸颊碰了碰他的额头。
"松手,"她说,"面还没切完呢。"
江叙松开手退到灶台边上蹲着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姜柔在灶台那边低头切面,冬日的晨光从厨房小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围裙上沾的面粉上,亮晶晶的。
面煮好时雪已经密了。姜柔盛了两大碗,汤里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汽腾腾地端到堂屋桌上。江叙用筷子挑起一箸面,长长的一根不断,吸溜进去,面软汤鲜,滚烫地滑进胃里。
"好吃。"他含糊地说。
姜柔也挑了一箸吹着吃,嚼完了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狼吞虎咽。窗外雪落得簌簌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江叙吃得鼻尖冒汗,抬头时嘴角沾了葱花,姜柔伸手替他擦掉,指腹蹭过他唇角。
"慢点吃,"她说,"不够还有。"
江叙慢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碗搁在桌上,抬头时看见姜柔托着腮朝他笑,那笑容软软地化在冬日的暖光里,让窗外的雪都显得不那么冷了。
"冬至吃面长一岁,"姜柔收了他的碗要去洗,"你今年几岁了?"
江叙想了想:"算上肚子里这碗,二十三。"
姜柔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那我比你小两岁,永远。"
午后雪停了,江叙扫了条路从堂屋通到院门。姜柔裹着斗篷坐在廊下看雪,手炉搁在膝上暖着。江叙扫完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往他这边靠了靠,把斗篷分了一半盖在他膝上。
"江叙。"她忽然喊他。
"嗯。"
"明天是你生日。"
江叙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漫天的雪白和光秃秃的梧桐枝,又看了看她斗篷下面露出一角的油纸包。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系着红绳,他从她膝头拿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面兔子——用面团捏的,白胖胖地蹲着,耳朵一长一短,用两颗红豆点了眼睛。
"捏面人的刘婆婆教的,"姜柔偏头看他的表情,"上次学擀面的时候顺便学的,失败了七个才捏出这个。"
江叙托着那只面兔子看了很久。红豆眼睛在日光里闪着小小的光点,兔子歪着头蹲在他掌心里,憨憨的,像极了那年上元节他亲手糊的兔子灯。他把面兔子轻轻放回油纸包里,又系好绳子,抬头时眼眶有点发热。
"柔儿。"他的声音轻轻的。
姜柔凑过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别感动,明年还有。"
江叙没忍住笑出来。他把她连着斗篷一起揽过来,她整个人暖烘烘地靠进他怀里。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地从天上来,落在两个人的发顶和肩头,落在那只面兔子的油纸包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明年,"江叙低头在她发间说,"我学捏个你。"
姜柔在他怀里仰起脸,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亮的。"捏得好丑的话我不收。"她说。
"那我多练。"他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练到像为止。"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化了又落,落了又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静默地立着,枝上覆着雪,偶尔扑簌簌地抖下一小团,在风里散成漫天的碎末。远处的街巷传来零星的炮仗声,有人在提前试除夕的烟火。冬至一过,年关就真正近起来了。
江叙望着渐密的雪,听见怀中姜柔的呼吸变得浅而均匀——她又在打了个盹。他轻轻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的目光落在院门那棵梧桐的主干上。树皮粗糙斑驳,被雪半覆着,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多年前他爬树时留下的划痕,已经愈合长成了旧疤,一圈一圈地裹在年轮里。
他低头,姜柔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点弧,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把她身上的斗篷拢了拢紧,自己也往她那边贴了贴,两个人的体温在冬日的廊下暖成一小团完整的、无可分割的热。
雪下得更密了。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和雪落的声音,觉得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等的也都等到了。剩下的岁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院子里的梧桐会再绿,栀子会再开,她的面兔子一年一年地捏下去,捏到白发苍苍捏不动了为止。
而此刻。她在。雪在。他们在这一方小小的廊下,共一件斗篷,听一场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