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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

月亮邮差信

腊月二十九,江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里灶火从早燃到晚,蒸笼摞了三层高,白汽腾腾地顶着房梁不肯散。姜柔系了条新围裙在灶台间打转,指挥厨娘们备料切菜,自己守着那锅卤水寸步不离。江叙从铺子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推开厨房门就看见她正踮脚够架子上最高的那坛黄酒。

"我来。"他从她身后伸手取下酒坛,坛口封着的红布被热汽熏得潮乎乎。

姜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回来得晚。"

"年底盘账。"江叙把酒坛搁在案板上,低头看见她围裙上沾了片白菜叶子,顺手拈下来,"要不要帮忙?"

姜柔打量了他一番。江叙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竹青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微黑的腕子。她从他手里抽回那片白菜叶丢进泔水桶里,拎了把菜刀递过去:"切笋,细丝。"

江叙接过刀。案板上的冬笋已经剥好了壳,白生生的,他学着姜柔平日切菜的样子先把笋片成薄片再叠起来切丝,刀工粗笨但认真。姜柔在一旁调卤汁,偶尔瞥他一眼,看他低眉顺目地跟竹笋较劲,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悬着一滴汗。

"擦汗。"她拎了块帕子递过去。

江叙偏过脸来让她擦。帕子带着热汽和姜柔指尖沾的卤水味道,凉丝丝地掠过他额头。他垂眼看她近在咫尺的脸,灶火的暖光把她侧脸的绒毛照得柔和,那双眼睛专注地落在他鼻梁上,睫毛扑闪一下。

"好了。"姜柔收回帕子,顺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切你的笋。"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江父坐主位,江夫人挨着他坐,江叙和姜柔分列两侧。满桌的菜热气腾腾,正中那盘松鼠桂鱼浇了红亮的酱汁,旁边是姜柔守了一下午的卤味拼盘,还有江叙切的那碟笋丝,细是粗细是粗地混在一起,被姜柔拌了香油和醋,倒是清脆爽口。

江父开了坛新酒给每人斟上。酒液入杯时江叙偷偷在桌下碰了碰姜柔的膝盖,她回碰了一下,两个人在长辈的谈笑声里交换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短而轻的眼神。

席间江夫人提起了明年的打算。"铺子里的事叙儿上手了,"她夹了块鱼肉放进姜柔碗里,"你们俩商量商量,是还住家里,还是另置个小院。"

姜柔的筷子顿了顿。她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又看了江夫人一眼,声音轻轻的:"舅妈的意思呢?"

江夫人笑了笑:"随你们。家里热闹,另住清静。看你们怎么舒服。"

江叙在桌下握住姜柔的手。她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然后回握住他,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江叙看见她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杯沿的酒光。

年夜饭吃到戌时末,窗外开始有人家放炮仗了。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近各处传来,把夜色炸成一片闪闪烁烁的红。江叙被江父拉着多喝了两杯,走出花厅时脚步有些飘。姜柔扶着他往院子里走,冬夜的冷风灌过来,他打了个激灵。

"冷?"姜柔把他斗篷拢了拢。

江叙摇头,站在廊下仰头看天。除夕的夜空被烟火染成一片明明灭灭的亮,红的绿的碎的,裂开又熄灭,熄灭又裂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对姜柔说:"明年。"

"嗯?"

"明年咱们搬出去住。"他握着她的手,"找个有院子的。"

姜柔靠在他肩上,也仰头看着烟火。火光在她眼睛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的声音被炮仗声裹着传过来:"要有棵梧桐。"

"嗯。"

"还要有地方种栀子。"

"嗯。"

"厨房要大。"

"嗯。"

"你醉了吧。"姜柔偏头看他,他耳朵红红的,眼睛却亮。

江叙低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被烟火照亮又熄灭又被下一簇照亮,明明灭灭的,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却很稳。"没醉,"他说,"你说什么我都记得。"

远处的炮仗声慢慢稀落下来,子时将近。江叙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红纸包,封口贴了片干枯的梧桐叶。他把纸包放进姜柔手里,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梧桐木戒指。

指环内侧刻了两个字。她对着烟火的光凑近了看——"柔儿"。

"什么时候做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秋天。"江叙伸手把那枚戒指从她掌心里拿起来,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套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梧桐木的颜色温润沉着,圈着她的手指恰恰好,不松不紧。"你爹走了以后,我捡院子里落的最老的那根枝子,磨了两个月。"

姜柔低头看着那枚木戒指。烟火照亮她垂下的睫毛和抿紧的嘴角,她的手指微微颤着,套着戒指的那个指节一点点地蜷起来,攥成了拳又松开。

"江叙。"她抬起头来,眼尾泛红,嘴角却翘着。

"嗯。"

"明年除夕,给你打枚金的。"她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戴着出门盘账,让人知道你有人管着。"

江叙低低笑起来。烟火刚好在这时炸了最大的一簇,漫天的碎金碎红从头顶倾泻下来,把院子映得如同白昼。他在满天的亮光里低下头去,嘴唇碰了碰她额头,碰了碰她鼻尖,然后轻轻地停在她唇上。

梧桐木戒指的纹路贴着两个人的手。远处的钟声恰好响了,沉沉的,一下又一下,推着旧年离去,又引着新岁来临。烟火还在天幕上开着落着,姜柔踮了踮脚,回吻了他一下,然后退开半步,鼻尖红红地冲他笑。

"过年了。"她说。

江叙握着她的手。那枚木戒指贴着他的掌心,暖的,被她的体温焐了一整夜。满院的炮仗碎红铺在地上,像踩了一地喜庆的花。他攥紧她的手往屋里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梧桐。秃枝上落着细碎的烟火余烬,一闪一闪的,像新年偷偷在树梢挂了许多小灯笼。

厨房里传来江夫人喊吃饺子的声音。姜柔拉着江叙跑起来,斗篷下摆扫过门槛,惊起了廊下打盹的猫。那猫蹿上房梁,尾巴尖卷了卷,蹲在瓦片上俯视着满院的灯火和炮仗红,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子时过了。新年的第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