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日子忽然快起来。
快得像从指缝里漏走的沙,江叙还没反应过来,院里的梧桐就黄了满树。姜柔每天傍晚拿着大扫帚哗哗地扫落叶,扫完东边西边又落了一层。她叉着腰站在这棵百年老树底下仰头看,嘟囔了一句"明年得把它剃个头",转身又去追那几片打着旋儿逃跑的叶子。
江叙从铺子回来时远远就看见她在院里忙活,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月亮门边看了会儿,没出声,等她追着一片叶子撞进他怀里才"哎"了一声。
"你站这儿干嘛?"姜柔从他怀里退出来,手里攥着那片闹腾了半天的梧桐叶,梗着脖子瞪他。
"看你扫叶子。"江叙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刮散的碎发,"好看。"
姜柔把叶子塞进他手里:"好看就帮我扫。"
于是两个人一人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江叙扫得快,姜柔扫得精细,她把他拢成堆的叶子重新摊开检查,捡出几片形状完整的夹进书页里,剩下的才装进竹筐。江叙问她捡叶子干什么,她说"好看"。
九月初,姜父来了信,说入冬前要来江家住些日子。
信到的那个下午姜柔正蹲在厨房剥莲子,听说后把剥了一半的莲蓬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接过去看。信纸上她爹的笔迹依旧粗犷,写着"带两坛你娘腌的梅子来,给你和女婿尝尝"。她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回头看见江叙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点紧绷。
"你爹要来,"江叙咽了口唾沫,"那根老藤条……"
姜柔笑起来,走过去掰了瓣莲蓬塞进他嘴里。莲子清苦的汁液在舌尖漫开,江叙皱了皱眉,她把剩下的莲蓬也搁进他手里:"别怕,我爹嘴硬心软。"
九月底姜父到了。比信里说的早了两天。
那日傍晚江叙从铺子回来,推门看见院里多了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栀子花圃边上,正伸手拨弄那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栀子枝叶。他穿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背影宽厚,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姜柔的眉眼长得很像他。
"岳父大人。"江叙赶紧拱手作揖,腰弯得几乎对折。
姜父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发顶移到鞋尖,又从鞋尖移回他脸上,看得江叙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梧桐叶偶尔坠地的声音。姜父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掌劲实诚,拍得江叙晃了晃。
"比信里写的瘦。"姜父收回手,声音粗粝浑厚,"柔儿没给你好好做饭?"
"做了做了。"江叙直起腰,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天天做,做得特别好。"
姜父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站着干什么,进去坐。"
那晚的饭桌上多了一坛梅子。姜父从行李里抱出来拍开泥封,酸甜的梅子香立刻漫了满屋。姜柔夹了一颗给她爹,又夹了一颗给江叙,自己才拈了一颗含在嘴里。梅子腌得透,果肉绵软,酸味敛进甜里,在舌尖化开时带着姜母的旧手艺。
"你娘的方子。"姜父喝了口酒,看着姜柔,"她走那年教我的。我腌了十二年。"
姜柔埋头扒饭,碗沿遮住了半张脸。江叙在桌下悄悄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她手指凉凉的,微微蜷了蜷,回握住他。
饭后姜父坐在院里那把旧竹椅上赏月。江叙端了茶出来放在他手边,退后半步站着,不知该走该留。姜父呷了口茶,拍了拍旁边另一把竹椅:"坐。"
江叙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仰头看梧桐梢头的月亮,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把黄叶一片片地摇落。沉默了一会儿,姜父忽然开口。
"那棵梧桐,"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树,"柔儿小时候就爱爬。"
江叙怔了怔:"她还爬树?"
"八岁之前爬得比猴快。"姜父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她娘走得早,没人拘着她。那年春天她把风筝挂上去,哭着跑来找我,我忙着给她娘办后事,没顾上。"他顿了顿,"后来一个毛头小子爬上去帮她掏了。"
江叙愣愣地听着,喉头慢慢发紧。他从来没听姜父提过这些。
"那小子褂子撕了道口子,回去挨了骂。"姜父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分明,"第二天穿了件新褂子来找柔儿,针脚歪得不成样。"
"那褂子……"江叙嗓子有点涩。
"她穿了好几年。"姜父收回目光,又喝了口茶,"走哪儿都穿着,洗得发白了也不让扔。"
江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他想起那年春天自己笨手笨脚地在油灯下缝那件褂子,针扎了手指好几次,缝出来的线像蜈蚣爬。第二天他把褂子套上,跑到姜家院门口等姜柔出来,她看着那件褂子,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缝线的位置。
"你缝的?"她当时问。
他点头。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好看"。
"岳父。"江叙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会好好待她。"
姜父没接话。他把茶杯搁在椅旁的小几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秋夜的凉意漫上他的青布袍子,他走了两步站到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我知道。"他说。没回头,就那么摸着树皮,背对着江叙,"第一回来提亲那天我就知道了。你摔断腿那回事柔儿在信里写了,我看了三遍。"
江叙站起来,月光把他和姜父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交叠着铺在落叶上。姜父转过身来,朝他摆了摆手:"不早了,歇着去。明儿让柔儿给我炖个笋。"
江叙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看着姜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梧桐叶在夜风里簌簌地落,有一片打着转儿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拈起来,是片完整的、被月光照得透亮的黄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把它夹进袖口里,转身往卧房走。
姜柔还没睡,靠在床头就着烛火看书。见他进来,把书页合上搁在枕边:"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江叙走过去坐在床沿,把那片梧桐叶从袖口抽出来递给她。姜柔接过去对着烛火看,黄叶被光一照透出温润的琥珀色,叶脉丝丝缕缕地延伸,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你爹说,"江叙握住她的手,把叶子和她的手一起拢进掌心,"你小时候爬树比猴快。"
姜柔"噗"地笑出声,伸手拍了他一下:"他跟你编排我?"
"他还说,"江叙把她的手举到唇边碰了碰,"那件褂子你穿了好几年。"
姜柔的笑慢慢收了。她看着江叙的眼睛,灯下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是揉碎了月光和烛火和这些年所有的等待,统统攒成一小片又一小片的光落在她眼底。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也反握住了,攥得紧紧的。
"柔儿。"江叙凑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唇边。
"嗯。"
"你爹说他知道。"他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盖住,"他说他知道。"
姜柔闭上眼。睫毛在他脸颊上扫过,痒酥酥的。她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得更实了些,呼吸融进他的呼吸里。秋夜的窗外有叶子坠地的轻响,一声一声的,像谁在慢慢地、耐心地翻着书页。
"江叙。"她睁眼,近得只能看见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嗯。"
"明天给爹炖笋,你去劈柴。"
江叙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起来。那笑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体,暖融融地传过去。"好。"他说,"劈柴,烧火,洗碗,全包。"
姜柔在他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睡了。"
江叙吹了灯。黑暗里他躺下去,姜柔翻了个身靠过来,脑袋蹭进他肩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贴着锁骨,暖而轻。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听着院子里风声和叶声和她浅浅的鼻息,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棵梧桐树那么大的月亮。
他闭上眼。
明天要劈柴。给岳父炖笋。带她去东街买新出的桂花糕。日子就这么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过,像河水一样淌着,淌过梧桐黄了又绿,淌过栀子谢了又开,淌过年年岁岁许许多多个有她和没有她的明天。
而现在,她就在他怀里睡着。呼吸轻柔地拂着他颈侧的皮肤,手指攥着他睡衣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一辈子也不想松手的东西。
江叙也攥住了她的手。夜还长,月光透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细细的一线亮。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沉稳地穿过夜色。他闻着她发间残存的梅子香,慢慢地、慢慢地,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