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摆在正厅,摆了十八桌。
江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换上了新袄子。江叙被灌了半肚子酒,从席上溜出来透气时,天上已经挂满了星子。他靠在廊柱上解了领口第一颗盘扣,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酒意散了些,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时姜柔正从月亮门那边过来,已经换了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鬓边的梅花换成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她怀里抱着个青花瓷罐,盖子严丝合缝地扣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跑什么?"她走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里面太吵。"江叙任她摆弄,垂眼看见她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旧得褪了色,结头却还牢牢地扎着。"你这根绳子……"
"不换。"姜柔收回手,把瓷罐塞进他怀里,"给你煮的醒酒汤,趁热喝。"
江叙揭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混着酸梅和甘草的香气。他捧着罐子喝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喝了两口,胃里果然舒坦了些。他把罐子盖好抱在怀里,忽然说:"去院子里坐会儿?"
梧桐树在夜色里静默地立着。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向天空伸展,被月光一照,在地上投出细密的网影。江叙从屋里搬了把竹椅搁在树下,姜柔自己又去拖了另一把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坐下来,仰头看天。
今夜月圆。清辉淌了满地,把梧桐枝的影子和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薄。江叙捧着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姜柔从袖子里摸出把瓜子来,磕得喀喀响。江叙偏头看她,嘴角沾着碎瓜壳,就着月光一粒一粒地拈了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以后过日子,"姜柔磕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你洗碗。"
江叙"嗯"了一声。
"我做饭。"
"嗯。"
"翠屏留在西厢房,我得把她带过去。"
"嗯。"
姜柔转过头来:"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江叙把空了的青花瓷罐搁在脚边,转过脸来看着她。月光落满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梧桐枝的暗影里,可眼睛亮着,定定地望进她眼底。
"我会的东西多了。"他伸手过来,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裹进掌心里,慢慢地暖起来。"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姜柔等了两息,他没说下去,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这么握着,并排坐在梧桐树下的月色里,夜风摇着空枝,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江叙。"姜柔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的尾音轻轻扬起,像是从记忆深处捞起了什么旧物件,"你爬到这棵树上给我掏风筝。"
江叙想了想,点头:"那年春天,你的蝴蝶风筝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枝上。"
"你掏了半个时辰,把风筝掏下来了,自己的褂子却撕了道口子。"姜柔偏着头看他,嘴角弯着,"回去被舅妈骂了半宿,第二天你告诉我褂子缝好了,其实是你自己拿针线缝的,针脚歪得像蜈蚣。"
江叙摸了摸鼻子:"那件褂子后来你还穿了。"
"因为是你缝的。"她把那只被他攥着的手翻过来,手指扣进他指缝里,十指交缠着,紧了紧。"丑我也穿。"
江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粗而分明,她的纤长细软,扣在一起的时候像树根缠住了藤蔓。月光从梧桐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姜柔。"
"嗯。"
"下次掏风筝,还找我。"
姜柔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里散开,轻得像片羽毛。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上他的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不知道是簪花留下的,还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味道。
"不用下次,"她说,"风筝早就掏下来了。"
江叙侧过头看她。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像两把小扇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举着那只破兔子灯蹲在桥洞底下,也这样眨着眼睛问他能不能娶她。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谁也没当真。
可谁也没忘。
夜更深了些,月亮移到了梧桐树梢头。姜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靠在他肩上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江叙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的脖颈僵着不敢动,怕把她惊醒。
"表哥。"她没睁眼,声音含糊地黏在嘴唇边。
"嗯。"
"你明天早起吗?"
"……不知道。"
"我想吃街口那家的糖糕。"她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刚出笼的那种。"
江叙偏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匀而浅,睫毛安静地覆下来。月光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梦里还在念叨糖糕的事。
他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那只手,又怕她脖子悬空不舒服,换了条手臂垫过去。他的视线落在她鬓边那对珍珠耳坠上,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新买的,定是今天才戴上。
"姜柔。"他极轻地喊了一声。
她没应,呼吸又沉了一分。
江叙忽然笑起来,笑声没出声,只在胸腔里震了震。他仰起头,透过梧桐光秃的枝桠看那轮圆得不像话的月亮,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东西塞得一丝缝隙也不剩。
他想,今晚这月亮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圆的一回。往后年年上元年年正月十六,怕都比不上今天这一轮。
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梧桐枝上,落在空瓷罐上,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肩头。夜风偶尔吹过来,把枯叶扫得沙沙响,像是谁在远处翻着书页。
那一夜姜柔在树下睡着了。江叙没叫醒她,自己就那么坐着,胳膊僵得没了知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翠屏端着早膳出来找人,才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在月光将尽的梧桐树下,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