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江叙原以为会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可第二天清晨醒来,姜柔已经坐在窗边梳头了。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嘴里咬着根红绳,手指翻飞着把发髻挽起来。他躺在被窝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
"看你。"江叙把被子拉到下巴,"好看。"
姜柔把红绳系好,走过来掀他被角:"起来,说好了今天去糖糕铺子。"
街口的刘记糖糕铺果然排着长队。姜柔把他推过去站着,自己跑去隔壁的布庄看料子。江叙在队伍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身后的大娘跟同伴抱怨今年春天来得晚,前面的小孩踮着脚看蒸笼冒的白气。他买了两包刚出笼的糖糕,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去布庄寻人。
姜柔正对着一匹月白的绸子发呆。掌柜的殷勤地抽出来抖开,绸面如水般滑下来,在日光里泛着细细的银光。
"做件春衫。"姜柔伸手摸了摸料子,回头看见江叙站在门口,朝他招招手,"表哥你来看。"
江叙走过去,她拉着他袖子把绸子往他身上比了比。月白色衬着他今天穿的竹青外袍,倒有几分清朗。
"给你做的。"姜柔收回手,对掌柜说,"裁六尺。"
江叙愣了愣:"给我做?"
"不然呢?"姜柔瞥他一眼,"你那件月白的都穿三年了,袖口磨了毛边自己也不知道。"
掌柜的量布裁布,姜柔付了钱把包袱递给江叙抱着。两个人从布庄出来,糖糕还热着,姜柔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江叙在旁边看着,另一块糖糕递到她嘴边:"慢点。"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
二月里江叙在院子里新移了株栀子,姜柔每天清晨拎着铜壶去浇水,蹲在花圃边上跟嫩芽说话。江叙靠在廊柱上看她,日光把她后颈晒得暖洋洋的,碎发绒绒地翘起来。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手里的书卷半天没翻一页。
三月,栀子抽出第一对花苞。
江叙开始跟着江父学着看账本,铺子里的生意渐渐交到他手上。姜柔有时候陪他去铺子里坐坐,坐在柜台后面帮他对账。她算盘打得噼啪响,比他快出一大截,算完了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托着腮看他埋头核对的样子。
"表哥,"她忽然说,"你算盘打得真慢。"
江叙头也不抬:"你教我。"
姜柔挤到他旁边坐下,手覆上他拨算盘珠的手。她手指带着他拨了一串,珠子撞击出清脆的声响。"这样,"她声音低低的凑在他耳边,"进位的时候要快。"
江叙偏过头,两个人鼻尖差点碰上。姜柔瞪了他一眼,缩回去坐回自己位置,耳尖却红透了。
四月,栀子花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清晨。姜柔推窗时闻见香气,探出头看见那株栀子枝头缀着朵莹白的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她没舍得摘,搬了把椅子坐在花圃旁边看了半晌,直到江叙从书房出来找她。
"开了。"她指着那朵花,眼睛亮亮的。
江叙走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屋。姜柔以为他不在意,正嘟着嘴生闷气,忽然见他端了砚台和笔出来,蹲在花圃边上,就着那朵栀子画了幅小像。墨笔勾勒的花瓣薄而舒展,蕊心点了一小点淡黄。
"给你。"他把纸递过来。
姜柔接过去看了又看,忽然说:"画得比上次那只兔子好。"
江叙摸了摸鼻子:"练过了。"
四月末,姜家来了封信。
信是姜柔的父亲托人带来的,厚厚的信封上盖着姜家的火漆。姜柔拆信时手有点抖,江叙站在她身后,看见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姜父写了三页纸,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些家常话,问她在江家过得好不好,吃住可习惯,春天多雨记得添衣。末了才提了一句:"吾儿婚书已阅,江家小子若是待你不好,爹这里还有根老藤条。"
姜柔读到那儿"噗"地笑出来,把信递给江叙看。江叙接过信扫了一眼,看见那句"老藤条",后背莫名地发凉。
"岳父大人,"他把信还给姜柔,"还说了什么?"
姜柔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信尾附着一行小字:"你娘坟前的栀子今年开得早,给你折了一枝压进信里了。"
她翻过信封倒了倒,果然有一枝干枯的栀子花从里面滑出来。花瓣已经蔫成了褐色,边缘卷曲着,却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香气。姜柔拈起那枝枯花看了很久,久到江叙以为她哭了。可她抬起头来时眼睛只是红了一点,嘴角翘着。
"我娘最喜欢栀子。"她把枯花小心翼翼地夹进那幅小像里,"她走那年我才四岁,就记得她院子里种了一排。"
江叙伸手揽住她肩膀。姜柔靠过来,额头抵着他心口,闷闷地说:"我爹一个人守了十二年。"
"明年春天,"江叙下巴搁在她发顶,"我们回去看岳父大人。"
姜柔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嗯。"
五月初五,端午节。
江叙一早起来往门上挂菖蒲,姜柔在厨房包粽子。她包了三种馅,枣泥的、肉馅的、豆沙的,每样都包了一小串。江叙挂完菖蒲进来看时,灶台上摆着三排粽子,整整齐齐的,系着不同颜色的线。
"给你爹娘送一份,"姜柔擦了擦手,指着左边那排红线的,"枣泥的。"
江叙看着那三排粽子,忽然想起去年她说过的话。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剩几颗枣?"
姜柔一愣,随即想起旧年的梗。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着头看他:"今年不剩。每颗粽子塞了三粒。"
江叙低头看她。近午的日光明晃晃地从厨房窗口涌进来,把她脸上细细的汗珠照成碎钻。她鬓边鬓角沾了片糯米皮,他伸手替她拈掉,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她颤了颤。
"姜柔。"他喊她。
"嗯?"
"明年还包粽子吗?"
姜柔瞪他:"当然包。"
"后年呢?"
"包。"
"大后年?"
姜柔伸手掐他胳膊:"包到你吃腻为止。"
江叙笑着把她搂紧了。窗外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漫进来,混着粽叶的清香,在午后的阳光里软软地荡开。他想着明年春天要带她回姜家看她娘坟前的栀子,想着来年端午她还会在这间厨房里给他包粽子,想着往后很多很多个清晨和黄昏。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摆了小桌。桌上搁着两碟粽子、一壶雄黄酒,还有姜柔下午新摘的一把栀子花,插在粗陶瓶里,香得整院子都是。
江叙给姜柔剥了个枣泥粽,搁在她碟子里。姜柔把自己那个肉馅的剥了搁到他碟中。两个人就这么交换了粽子,在暮色渐沉的梧桐影里慢慢吃着。
月亮又爬上树梢了。这棵梧桐似乎比去年更茂密了些,新叶簇簇地挤满枝头,把月影割得细碎。姜柔吃完粽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忽然伸手往头顶上方指了指:"那根枝。"
江叙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是东侧最高的那根分杈。
"春天的时候风筝又挂上去了,"她说,"我就看了一眼,没告诉你。"
江叙也仰起头。果然看见那根枝桠间卡着个什么,被新叶遮了大半,隐约看得出是只纸鸢的轮廓。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姜柔在身后喊他:"你干嘛?"
他回头朝她笑了笑。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眼底映着漫天碎星,亮得像那年上元节的灯火。
"掏风筝。"他说。然后他踩上第一根树杈,像去年那个午后一样,朝着那根最高的枝桠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