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醒来时,江叙觉得昨晚像一场梦。
他翻身坐起来,枕边还压着那张画了兔子的纸,墨迹晕开的地方洇成淡淡的灰影。他展开来看,正月十六四个字被泪痕模糊了边缘,却依然清清楚楚地待在那里。他折好纸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封婚书叠在一起,拍了拍,起身洗漱。
开门时看见门环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红绸袋,袋口系着细绳,底下坠了颗茉莉籽。他解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一块,展开只有两个字——“早啊。”笔画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练了又练。
江叙把纸折回去,连红绸袋一起揣进怀里,往西厢房走。路上遇见翠屏端着水盆经过,小姑娘冲他挤眉弄眼地笑,笑得他耳根发热,加快了脚步。
姜柔的窗台上多了一排红纸剪的小兔子,每只耳朵都剪得一只长一只短,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些石头旁边,像列着队等他检阅。江叙站在窗前数了数,一共十五只。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没暗,姜柔就拉着江叙出了门。两个人挤在人山人海的灯市里,肩碰着肩,手背时不时蹭在一起。今年的灯比往年更密更亮,各色琉璃灯走马灯兔子灯挂满了沿街的檐角,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姜柔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站定,盯着那只画糖的老头转出一只蝴蝶。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江叙说:“我要只兔子。”
江叙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摊上。老头手腕一翻,糖浆在石板上淌出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耳朵倒是齐整的。姜柔接过去舔了一口,眯起眼睛,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去年的糖葫芦,”江叙忽然说,“你给了我一串。”
姜柔含着糖兔子含糊地“嗯”了一声:“你吃剩了三颗。”
“你数了?”
“当然数了。”她把糖兔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你什么都剩三颗,粽子里剩三粒枣,汤圆剩三个,连桂花糕都要剩三块。”
江叙愣了愣。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被她一提才发现好像真是这样。他看着姜柔在灯影里亮晶晶的侧脸,那颗痣在她耳垂上显得格外分明。
“那我,”他声音轻下去,“以后不剩了。”
姜柔咬着糖兔子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半根糖画的距离对视,满街的喧嚷像是被谁拧小了声音,只剩下彼此眼睛里映着的琉璃光。姜柔忽然把糖兔子往他手上一塞,转身就跑。
“追上了,”她头也不回地喊,“就分你一半!”
江叙攥着糖兔子追上去。人潮汹涌,她的白狐斗篷在灯火里一闪一闪地穿行,像尾滑溜溜的银鱼。他挤过卖面具的摊子,绕过猜灯谜的人堆,在桥洞底下看见她蹲在那儿,旧年那个位置,手里攥着只新糊的兔子灯。
是他做的那只。
江叙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把手里被挤得缺了只耳朵的糖兔子递过去。姜柔接过来,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又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唇边。
“说好的,”她说,“分你一半。”
江叙张嘴含住那块糖,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兔子灯,另一只手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桥洞下,头顶是行人踩过木板的咚咚声,面前是灯影在水面晃出的碎金。
“姜柔,”他提着灯,烛火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明天。”
姜柔从怀里掏出那张画了兔子的纸。纸页被揉得有点皱,正月十六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她的笔迹:“等到了。”她把纸塞回他手里,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凉而软。
“表哥,”她轻声说,“明天我等你来。”
正月十六,天晴。
江叙醒得比公鸡还早。换上新裁的绛红锦袍时,手抖得系了三次腰带。铜镜里的自己耳尖泛红,他拍了把脸,深呼吸三次,推门出去。
院里的梧桐枝上挂满了红绸——不知是谁连夜系的,每条绸带都打了精致的蝴蝶结,在晨风里飘飘摇摇。江叙顺着红绸走到西厢房门口,门扉紧闭,窗台上十五只红纸兔子被替换成一排小小的红灯笼,每只灯笼上都写了字,连起来是:“江叙来了吗?”
他站在门前,清了清嗓子。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翠屏探出半张脸,冲他眨了眨眼,缩回去,门又合上了。江叙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见姜柔低低地笑了一声,听见江夫人说“慢点慢点”,门缝重新打开。
姜柔站在门槛里。
她穿了件正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从袖口一路蔓延到领沿。凤冠还没戴,墨黑的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的小。她手里攥着一方红盖头,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抬起头来看他时,眼眶微微泛红。
“来啦。”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什么。
江叙看着她,张嘴又合上。他发现自己准备了一整夜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就那么杵在门口,看着姜柔,姜柔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望,风把满院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
翠屏在后面憋不住“噗”了一声。江夫人笑着推了江叙一把:“进去啊,木头似的。”
江叙迈过门槛。他离姜柔只有一步远了,伸手就能碰到她嫁衣上的并蒂莲。他伸出手去,指尖悬在她鬓边,那些想了一夜的话到最后汇成一句——
“盖头,”他声音有点哑,“我给你盖还是你自己盖?”
姜柔攥着红盖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她踮起脚,把盖头自己覆在了头顶。红绸落下来的那一刻,江叙看见她唇角的弧度弯得又甜又狡黠,像猫偷到了鱼。
“你掀就行。”她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
江叙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触上红盖头的边缘。绸缎的触感冰凉滑腻,在他指腹底下轻轻颤着。
他掀开了。
姜柔仰着脸,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她眼睛里蓄着碎碎的光,嘴角翘着,鼻尖微红,鬓边簪着那朵他用了一整个冬天送的梅花——开在最盛时被摘下来的,如今已经有点蔫了,她却一直留着。
“好看吗?”她问。
江叙点头。他低下头去,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凉的暖的,轻的重的,像这场从八年前就开始的漫长的等待终于落到了实处。
“姜柔。”他轻声喊。
“嗯。”
“正月十六,到了。”
她在他的额温里笑起来,眼泪从眼角悄悄滑下来,浸湿了嫁衣领口的金线。满院的红绸在风里翻飞,梧桐枝上系着的蝴蝶结一个接一个地松开又缠紧,像一场无声的庆典。
门外传来翠屏的声音:“鞭炮!鞭炮呢?”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江父爽朗的笑。院子里热闹起来,人声与笑声挤满了清晨的空气。
江叙直起身,牵起姜柔的手。她的掌心热乎乎的,指尖却凉。他攥紧了,带着她跨过门槛,走进外面亮堂堂的日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