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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饼

月亮邮差信

腊月二十八,江府开始蒸年糕。

灶房里白汽蒸腾,糯米香混着枣泥的甜腻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姜柔挽了袖子挤在厨娘堆里揉面团,江叙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被她用沾满糯米粉的手糊了一脸。

“别进来。”她笑盈盈地把他往外推,“男人家添什么乱。”

江叙退到廊下,脸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粉放到舌尖舔了舔——甜的。翠屏端着一笼新蒸的桂花糕经过,看见他的狼狈样子,憋着笑快步走开了。

除夕那天下了场薄雪。

午后江叙抱着个青布包袱来找姜柔,包袱皮鼓鼓囊囊的,一角露出鲜红的纸边。姜柔正在贴窗花,手里攥着张“鲤鱼跃龙门”,回头看见他,剪刀尖在纸上顿住:“什么东西?”

“去祠堂上供的。”江叙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结。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洒金婚书,墨迹已经干了半个月,泛着沉稳的旧色;一枝红梅,新鲜折的,露水还没干透;还有一张纸,折得平平整整,打开来是幅歪歪扭扭的画——一只兔子蹲在月亮上,月亮下面是棵秃了叶子的梧桐。

“你画的?”姜柔放下剪刀。

“嗯。”江叙摸了摸鼻子,“像不像?”

姜柔端详了半晌。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月亮画成了团扁圆的饼,梧桐树倒是有几分神似,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像极了院中那棵。她翻过纸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年夜饭吃完来祠堂。”

姜柔抬头看他,江叙已经抱着包袱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影,走到月亮门拐角时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被呵出的白汽模糊了一瞬。

年夜饭摆在西花厅。

江父居中坐了,江夫人陪在一旁,姜柔和江叙分坐两侧。满桌的菜热气腾腾,冰糖肘子亮晶晶地冒着油光,清蒸鲈鱼卧在葱丝里,中间那盘团圆饼是姜柔下午亲手做的,面皮擀得薄厚不均,有几只甚至露了馅。

江叙夹了一只露馅的,咬下去满嘴枣泥,甜得直眯眼。江夫人看了他这副模样,搁下筷子:“成什么体统。”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席间江父破例开了坛陈年花雕,江叙陪父亲喝了两杯,耳尖浮起浅浅的红。姜柔在桌对面偷偷看他,被他捉住目光,两个人隔着满桌子佳肴和长辈的谈笑声对视了一瞬,姜柔先低了头,把脸埋在汤碗后面。

守岁时江叙已经有点醉了。

他靠在花厅的暖榻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吃完的团圆饼。姜柔端了盏醒酒汤过来,蹲在榻边推他肩膀:“起来喝了,不然明早头疼。”

江叙睁开眼,烛火在他瞳仁里晃成两簇小小的金焰。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拇指蹭过她脸颊:“沾了面粉。”

姜柔一愣,随即想起来下午揉面时大概没洗干净。她抬手要擦,江叙却已经缩回手,把那粒面粉搓在指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像你鬓边那朵梅花。”

“醉了就睡。”姜柔把醒酒汤塞进他手里。

江叙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他又灌了两口,把碗搁下,撑着榻沿坐直了身体:“走,去祠堂。”

雪停了。除夕的夜静谧得不可思议,连鞭炮声都歇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甬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姜柔披了件白狐斗篷,走在前面,斗篷边沿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江叙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自己的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他怀里揣着那张画了兔子的纸,纸边的棱角硌着胸口,一下一下的,提醒他什么。

祠堂里烛火长明。

供案上摆着江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烟缭绕在幽暗的空间里,把整间屋子熏出一种沉静的庄严。江叙走到供案前,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包袱,展开来,把婚书和红梅并排放好,又把自己画的那张纸压在底下。

姜柔站在他身后,看他做这一切。

“你叫我来,”她轻声问,“就是看你上供的?”

江叙转过身。祠堂里的烛火在他背后跳动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边。他看着姜柔,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演练了太多遍,真正要说的时候反而卡住了。

姜柔等着他。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姜柔看见他的手微微攥紧了又松开,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双被烛火映亮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

“姜柔。”

他开口时声音有一点哑,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

“那年上元节你要我说的那句话,”他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我现在说。”

姜柔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他的声音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斗篷边缘,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汗来。

江叙再近一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墨香,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一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细雪,近到她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我娶你。”他说。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烛火吞噬。江叙说完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这样直白地蹦出来。他看着姜柔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的水光,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再补点什么,姜柔已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让我准备一下。”

江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准备什么?”

姜柔放下手,眼眶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颗被蒸熟了的糯米团子。她看着他,想笑又想哭,最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准备被你气死。”

江叙“嘶”了一声,却没躲。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供案上抽回那张画了兔子的纸,翻到背面,就着烛火在上面添了四个字。墨迹未干,他吹了吹,递给姜柔。

姜柔接过去看。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兔子旁边,笔画粗糙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和他当年在书页边角练字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正月十六。”

姜柔攥着纸,忽然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小片的水痕。她举起纸对着烛火看,水痕把字晕得模糊了些,却让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看起来更傻了。

“正月十六,”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来得及做新衣裳吗?”

“来得及。”江叙说。他伸手替她抹掉腮边的泪,指腹粗糙地蹭过她脸颊,带着一点点笨拙的温柔。“母亲早就在裁了。”

姜柔愣住:“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看见她量你的旧衣裳,偷偷量的。”

姜柔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江叙笑着往后仰了半步,肩头落下一串雪沫。祠堂门外的月光铺了满地,白得跟糯米粉似的。远处终于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子时到了。

旧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