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金工工坊的实训课延续到傍晚,落日斜斜挂在楼宇边缘,暖金色光线铺满整间屋子,落在各式银料、刻刀与打磨砂纸上,泛出冷软交织的光泽。
江书淼一整个下午都在修改那枚落日珍珠吊坠的底座。她想做出黄昏云层层层堆叠的凹凸肌理,需要用细小锉刀反复刮磨银片边缘。她握着工具俯身低头,全副心思都落在眼前的金属胚体上,周遭同学说笑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半点入不了耳。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设计稿,边角全都画满渐变落日纹样,那支沈酌送她的银色绘图铅笔安静摆在稿纸旁,只要抬眼就能看见。一想到上午公共课上他沉默细致的照料,江书淼的心就轻轻发颤,握锉刀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身旁同组的女生凑过来,看着她初具雏形的银坠惊叹:“书淼你也太厉害了,光是底座的纹路就打磨了三个小时,成品做出来肯定惊艳期末展。”
江书淼浅浅弯唇,刚想应声,手腕微微一晃,锋利的锉刀边缘骤然擦过左手食指。
细碎刺痛瞬间炸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立刻渗出血珠,殷红液体顺着指腹滑落在银白色吊坠胚体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嘶——”她下意识收回手,指尖轻轻发抖。早上出门匆忙,创可贴落在江逾白车上,工坊储物柜里备用的包扎用品上午已经被其他同学拿光,此刻手边空空如也。
她慌忙抽出桌上纸巾反复按压伤口,血液却怎么都止不住,沾湿半张白纸,原本打磨平整的银片也染上血迹,好不容易做出的肌理被破坏大半,一时间委屈与慌乱一同涌上来。
“怎么了?手受伤了?”身边同学连忙递来湿巾,却也没有能包扎的东西,只能干着急,“工坊楼下便利店关门了,医务室离这边很远,现在过去实训都要结束了。”
江书淼摇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不想耽误其他人实训进度,独自起身走到窗边水池冲洗指尖。冷水冲刷伤口,刺骨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垂着眼看着水里散开的淡红,心里乱糟糟的,脑海里不受控制想起那日在金融楼下,沈酌淡淡提醒她小心刀具的模样。
不过短短两次碰面,她却总能在窘迫之时下意识想起那个清冷的少年。
水池边的窗户正对校外梧桐道,她垂眸处理伤口,没留意工坊后门有人缓步走近。
沈酌原本结束金融系实训,打算和裴野去食堂吃晚饭,途经珠宝学院时,一眼透过玻璃窗看见窗边独自站着的浅杏色身影,还有她垂着的受伤左手。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跟在身侧的裴野顺着他的视线望进去,当即了然,低笑着撞他胳膊:“刚说顺路绕一圈,果真有情况,人家小姑娘手划伤了,你不去帮帮忙?”
沈酌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推开工坊后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轻缓,江书淼听见动静回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沈酌漆黑沉静的眼眸,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冲洗伤口的水流还在滴答往下落。
沈酌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不停渗血的食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等她反应,伸手从随身的黑色帆布包里取出一小盒医用消毒套装,碘伏、棉签、无菌纱布与防水创可贴一应俱全。
“过来。”他声线比往日柔和些许,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江书淼愣愣地伸出受伤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指尖微凉,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先用棉签蘸取碘伏轻柔擦拭伤口周遭,避开破损的皮肉,生怕弄疼她。
距离挨得极近,江书淼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混着窗外落日暖融融的气息,奇怪地相融在一起。她垂着眼不敢看他,余光只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心跳一声比一声响亮,几乎要撞碎胸腔。
“打磨银片力道要收着,边缘开刃很锋利。”沈酌低声开口,指尖替她缠好纱布,打了一个规整小巧的结,“下次随身带包扎用品。”
“我早上忘在车上了……谢谢你。”江书淼声音细若蚊蚋,满心都是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沈酌收拾好剩余的消毒用品,目光落在水池边沾了血迹的银吊坠胚体上,“胚体废了?”
“纹路被血渍浸透,擦不掉,只能重新熔铸打磨。”她轻轻叹气,藏起一点失落,熬了一下午的成果尽数作废,难免遗憾。
一旁靠在门框看热闹的裴野适时出声,笑意藏不住:“这点小事算什么,我表哥家里有私人金工坊,回头让师傅给你备几块全新的进口银片,随便你造。”
沈酌侧头淡淡瞥了裴野一眼,示意他少多嘴,却没有否认这句话。
江书淼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明天再重新领材料就好。”
沈酌没再多提赠送原料的事,只是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支银色铅笔上,转瞬又落回她缠着纱布的指尖:“近期别沾水,打磨作业尽量换右手操作。”
叮嘱完,他便不再多留,简单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裴野冲江书淼挤了个促狭的眼神,快步跟上沈酌的脚步,走出工坊老远还能听见两人低声交谈。
“特意随身带全套消毒用品,表哥你是早有准备吧?就等着人家受伤好上前献殷勤。”
“只是常备。”沈酌语气平淡,耳尖却浮起一层淡红。
“常备?金融系哪个男生天天揣碘伏纱布?也就你时时刻刻惦记珠宝系那位小姑娘,把她所有可能遇到的麻烦都提前考虑到。”裴野句句戳中实情,“宋知砚不过送几本画册你都暗自介意,如今人家手受伤,你紧张得藏都藏不住。”
沈酌沉默着往前走,没有反驳。他的确是前几日偶然听闻珠宝金工实训容易划伤手,便每天将便携医疗套装装在包里,原本只是下意识的惦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工坊内,江书淼站在窗边,望着两人消失在梧桐树荫下的背影,低头看向指尖平整柔软的纱布,心底泛起大片温热。
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铺满桌上凌乱的珠宝手稿,那枚染了血迹的银胚静静躺在角落,纸上层层叠叠的落日线条,好像又添了一笔无人知晓的心动。
她轻轻摩挲包扎好的指尖,心里反复回放方才沈酌替她处理伤口时,温柔克制的模样。这人从不会说花哨动听的话,所有在意,全都藏在沉默无声的细节里。
晚风卷着梧桐落叶飘进窗缝,落在画纸上,少女握着那支银色铅笔,重新落笔,笔下的落日光晕,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