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忘了,我妈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妈为什么舍不得花钱。
我妈当年不是不想治。
她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花那个钱。
她说,钱要留着给我上学,给我爸周转生意。
她说,她这是老毛病,养养就好了。
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替这个家着想。
可他呢?
他拿着我妈省下来的钱,给他的新老婆买名牌包,给他的小儿子买限量款玩具。
现在小儿子病了,他终于想起还有另一个孩子,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血脉天性,是因为他需要一颗能用的心脏瓣膜,一袋能用的骨髓。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不想我跟我妈一样。
多可笑啊。
“陈世昌”我冷笑道,“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不去医院吗?”
他没说话。
“因为她没钱。”我说,“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了你的公司,她连一盒三块钱的护手霜都舍不得买,连一碗十块钱的牛肉面都舍不得吃。”
“她不是不想治。”
“她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花你‘挣’来的钱。”
我特意把“挣”字咬得很重。
他脸色变得苍白。
像很多年前,我妈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撞见他领口的口红印时一样。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她。”
“但你是我女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了点恳求的意味,“你不能再出事了,算我求你,把腿治好,行不行?”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他心里装着的焦急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为我。
“陈总,”我说,“你儿子的病,我不会救。”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总得打听打听原因吧?摆摊的什么人都有,医院里的小护士,你们公司的司机,都是我的老顾客,你儿子住院的事,早就传开了。”
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别过脸,不再看他。
“你走吧,你的钱我不会要,你的忙我不会帮,你儿子的命,有你的钱,你的权,你的老婆去想办法,跟我没关系。”
他站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才缓缓转过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念念,”他温声细语说道,“他.....他只有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应声,门关上了。
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脸颊滑下来了一颗泪。
不是为他的儿子,是为我妈。
我妈当年也是只有一条命,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病能治,不知道医生给她丈夫打了三个电话,不知道她的男人正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等着另一个孩子出生,她到死都不知道。
那时候,谁心疼过她?
我原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再来。
结果半小时后,特助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王主任和两个护士。
“沈小姐,”特助语气为难,“陈总说,您的腿必须治,如果您不配合.....他会让城管天天去夜市清场,直到您同意为止。”
我紧抓被角,指节发白。
王主任叹了口气:“沈小姐,您这腿再拖下去,以后走路都成问题,您母亲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我多嘴一句,她如果还在,肯定也不愿意看着您这样。”
我愣了很久,最后我闭上眼睛,“我做,但配型的事,免谈。”
特助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进手术室之前,我抓住一个护士的手,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只做腿,别的不做,你们要是趁我麻药动了别的手脚,我醒过来就去法院告你们。”
护士愣了愣,点点头,把我说的话记在了术前确认单上。
我这才松了手。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想,我妈当年要是也有这一句“我不做”,该多好,可她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人给过她。
我醒过来的时候,腿上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VIP病房里的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太阳光射进来,晃着眼睛。
麻药还没全退,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又摸了摸手臂,没有新的针眼,没有抽血留下的青紫,看来他们还真没敢动手脚。
我松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
床边的特助见我醒了,赶紧站起来:“沈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用干哑的嗓子问道:“手术做完了?只做了腿?”
“只做了腿。”语气里夹着几分无奈,“沈小姐,您进手术室前对护士说的那番话,陈总也听到了,他站楼道里,半天没说话,后来让我转告您,放心,不做别的。”
我没接话,撑着床沿硬撑起身体,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特助想帮我,被我挡开了。
我灌了半杯凉水,缓了缓,才开口问他:“手术是谁签的字?”
特助的表情僵了一下:“是.....是陈总安排的,陈总也是为您好。”
又是为我好。
我靠在枕头上,懒得再跟他掰扯,闭着眼不说话。
特助站了一会儿,见我不理他,悄悄退了出去。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想笑,当年我妈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没人给她签字,现在我腿瘸了,倒有人抢着签,这世道,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惜,我不是孩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没再来过。
每天有护工照顾我,一日三餐都是营养师搭配的,比我在出租屋吃得好一百倍。
可我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像在吃我妈的命。
第五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护士,没睁眼。
直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床边响起:“念念,你醒着吗?”
我睁开眼。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米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笑得一脸温柔,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憔悴。
是赵雪柔。
我爸的第二任妻子。
那个在我妈还没离婚的时候,就登堂入室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