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我妈最后那段日子。
她已经病得很重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下床都费劲。
可她每天还是会坐在窗边,盯着楼下的路口看。
我知道她在等谁。
她在等眼前这个男人。
她总说:“念念,你爸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一时糊涂,等他想通了,就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她到死都在替他找借口,到死都在等他回头。
可他呢?
我妈走的那天,他在陪他的小儿子过生日。
蛋糕上插着十根蜡烛,他把小男孩抱在腿上,笑得一脸慈爱。
那张照片,是我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的。
财经版的采访,他搂着老婆儿子,配文写着“家庭美满的成功企业家”。
多讽刺啊。
他的家庭美满,是用我和我妈的家破人亡换的。
“陈念”他终于开口,“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妈,但你是我女儿,我不会不管你,你先把腿治好,其他的事,我们慢慢说,行不行?”
“不行。”我干脆利落地拒绝,“我的腿,我自己会治,你的钱,我嫌脏。”
“你!”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我笑了,“陈世昌,你知道我妈最后是怎么走的吗?”
他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走的前一天,还在给你织围巾,她说冬天快到了,你胃不好,围上围巾能暖和点。”
“她咳得手都抖了,还在织。”
“织到最后,线不够了,她让我去买,我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回想起这幕,眼睛不自然的模糊了起来。
他脸色再次变了,就好像变色龙一样,这几分钟里变来变去。
大概是没想到,我妈到最后,都还在想着他。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道:“围巾.....在哪儿?”
“烧了。”我说,“我妈下葬的时候,一起烧了。”
“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到了底下,就让她带着吧。”
“万一呢,万一在那边,你还能记得她。”
说完,我转身就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还是咬牙的仿佛没事般走。
他没追上来。
也好。
有些账,算不清了。
有些人,也没必要再见了。
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回了出租屋。
腿肿得更厉害了,就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我烧了点热水,用毛巾敷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门被砸得咚咚响。
我以为是张阿姨,扶着墙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穿黑衣服的壮汉,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为首的人我认识,又是我爸的特助。
“沈小姐,”他态度诚恳,“陈总说了,您的腿必须治,这是市骨科最好的王主任,专门来给您看腿的。”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怎么?陈世昌现在连我家门都要闯了?”
“沈小姐,别让我们难做。”特助微微侧身,“陈总说了,您不肯去医院,我们就把医生请家里来,总之,这腿,必须治。”
“我要是说不呢?”
“那我们只能.....请您走一趟了。”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你们放开我!”我挣扎着,腿一软,差点栽倒。
“沈小姐,得罪了。”特助别过脸,像是不忍心看,“陈总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
又是为我好。
当年他把我和我妈赶出去的时候,也是说“为你们好”。
他逼我妈下跪道歉的时候,也是说“为了这个家好”。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为你好”,所有的伤害,就都变成了恩情。
我被架着塞进了车里。
王主任蹲在我旁边,伸手要摸我的腿。
我猛地往后缩:“别碰我。”
“沈小姐,您别紧张。”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我先给您做个初步检查,您这个腿,拖得太久了,再不好好治,以后可能会.....”
“会残废,是吧?”我打断他,“残废就残废,不用你管。”
王主任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
特助坐在前排,叹了口气:“沈小姐,您这又是何必呢?陈总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笑出了声,“他要是真有好心,我妈就不会死了,他要是真有好心,就该直说,他儿子病了,需要我身上这点血,这点骨髓,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车里瞬间安静了,特助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王主任也愣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特助才开口,“沈小姐.....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我靠在车窗上,“陈世昌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三年不闻不问,突然砸钱,安排工作,封我摊子,绑我治腿,他要是没目的,我把沈字倒过来写。”
特助没再说话。
车里一路沉默,开到了市立医院的VIP病区。
我被架着进了病房,护士推着检查床进来,要给我做全面检查,全套的,连配型筛查都开好了。
“我说了,我不治。”我坐在床上,死死抓着被子,“你们谁敢碰我一下,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护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动了。
特助站在门口,一脸为难:“沈小姐,您别这样,陈总说了,手术费、医药费,全由他出,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安心养病就行。”
“他出钱?”我抬眼看他,“他的钱,是用我妈的命换的,我嫌脏。”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
我爸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点黑眼圈,像是没睡好,也是,宝贝儿子躺在病房里等配型,他这些天大概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闹够了没有?”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带着疲惫,“陈念,我知道你恨我,但腿是你自己的,你跟我置气,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我说,“陈世昌,你出去,这是医院,不是你的公司,由不得你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着怒气。
“行,你不想治是吧?”他盯着我,“那我问你,你妈当年,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妈当年,也是这样,我说带她去大医院检查,她不去,我说给她钱治病,她不要,最后呢?最后把命都丢了。”
“陈念,”他音量突然放大,“我不想你跟你妈一样。”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现在站在这里,说着“不想你跟你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