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阴看上去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雨。
我刚把冰粉车推到夜市街口,就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那儿,还有一辆城管的车。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领头的人叼着烟,斜着眼打量我,“这条街最近整改,无证经营的全清走。”
我愣了一下。
这条夜市街摆了五六年,从来没说过什么整改,每个月的摊位费我也按时交。
“我有缴费记录的。”我拿出手机正准备翻给他看。
那人一把挥开我的手:“缴什么费?我说不能摆就不能摆,赶紧走,不然连人带车一起扣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我的摊子。
我死死拽着车把手,指尖变得通红。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那人发出一声冷笑,“就凭这条街现在归陈总旗下的物业公司管,陈总说了,不想看见某些碍眼的人在这儿晃悠。”
陈总???
陈世昌??
我瞬间就懂了。
他给我钱我不要,给我工作我不去,现在就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
还是和当年一样,永远觉得钱和权能解决一切,永远觉得我和我妈,只要逼一逼,就会乖乖妥协。
“行,我走。”我松开手,平静的说道。
那人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妥协,愣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推着冰粉车慢慢往巷子里走。
左腿的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厉害,像有针在往骨头缝里扎。
三年前我妈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也是这样刺骨的冷。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抱着我妈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足足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给我爸打了无数个电话,全被挂了。
最后是他的特助接的,语气很为难:“陈小姐,陈总今天陪陈太太去做产检,实在走不开,你.....你先把你妈下葬了吧,钱的事陈总说了,他会.....”
“不用他的钱。”我打断他,“我就是想告诉他,我妈走了。”
我挂了电话,抱着骨灰盒,一个人去了公墓。
最便宜的墓地,也要八千块。
我掏光了所有积蓄,还差两千。
最后还是夜市摆摊的张阿姨、李叔他们凑的,你一百我五十,凑够了钱。
下葬的时候,雨太大,墓碑上的字都被淋得模糊了。
我跪在墓碑前,淋了一天雨,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左腿麻得没了知觉,一头栽在了泥水里。
从那以后,左腿就落下了病根。
阴天下雨就疼,走多了路也疼。
我把冰粉车推回出租屋楼下的车棚,刚要上楼,手机响了。
是我爸的号码,我接了,没说话。
“想通了?”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神色,“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吃点苦头才肯听话。”
“陈世昌”我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
“我是你爸。”他语气沉了下来,“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在摆摊能挣几个钱?跟我回去,锦衣玉食,不比你在风吹日晒强?”
“我妈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我轻声说,“她以为跟你同甘共苦,就能换一辈子的安稳,结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别提你妈。”他声音有些不自在,“当年的事,是她不懂事,她要是肯低个头,何至于.....”
“何至于死?”我接过话,“何至于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连去医院的钱都舍不得花?”
“陈世昌,”我盯着车棚外灰蒙蒙的天,“你今天砸了我的摊子,明天我还能再找地方摆,你能封得了一条街,封不了整个城市。”
“我妈当年没向你低头,我也不会。”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腿有些疼,我扶着墙慢慢上楼。
家在七楼,由于是老房子,没有电梯,我走一层歇一会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冷汗。
掏出钥匙开门,迎面是满墙的奖状,都是我上学得的,我妈一张一张贴上去的,贴得整整齐齐。
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福,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笑得傻乎乎的。
我走过去,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妈”我轻声说,“你看,他还是老样子。”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份,一起活下去。”
窗外的天更暗了,隐隐有滚滚雷声。
我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
就像很多年前,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楼道的光,擦了又擦的样子。
不知道是被我拉黑的原因还是放弃了,我爸没再打电话来,我以为他消停了。
直到三天后,我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再次遇到他。
那天我腿实在疼得厉害,肿得穿不上裤子,张阿姨知道了硬拉着我来医院。
医生说旧伤加受凉,得住院做理疗,不然以后可能会更严重。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捏着钱包里仅有的几百块,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黑卡拍在了窗口上。
“住院费,全交了。”
我转过头。
我爸站在我身后,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着眉。
“我不来,你打算硬扛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陈念,你能不能别这么犟?腿不要了?”
我没说话,伸手要把卡拿下来。
他按住我的手,我手死死的悬在空着,丝毫动弹不得。
“我是你爸。”他盯着我,声音低沉,“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腿坏了,我脸上也没光。”
又来了,血缘,父女。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我是你爸”,过去所有的伤害就都能一笔勾销。
好像只要有那一层血缘关系,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必须原谅他做过的所有事。
我使劲抽回手,笑了一下:“陈总,您是不是忘了?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您在哪儿?”
他脸色一变,我没等他说话,继续说:“我妈怀我怀到八个月,还在超市搬货,搬货搬得动了胎气,差点早产,那时候您说您在外面谈生意,其实是在陪那个女人逛母婴店,对吧?”
他嘴唇张了张。
我看着他,每一个字都精准的砸到他心上:“我出生的时候,难产,我妈在产房里疼了一天一夜,您在外面陪新欢做产检,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抱着我在雨里拦车,您在给您的小儿子办满月酒。”
“我十岁生日,我妈给我煮了碗长寿面,你带着您的新老婆儿子,在五星级酒店办派对。”
“陈世昌,这些时候,您怎么不说您是我爸?”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掌握得紧紧的。
“那些年.....我也是没办法。”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雪柔她刚生完孩子,离不开人。”
“我妈也刚生完我。”我说,“她也离不开人。”
他别过脸,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