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我看她,笑得更温柔了:“念念,我是.....我是雪柔阿姨,你爸说你做手术了,我来看看你。”
她说着,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你别跟我客气,就当我是你姐姐。”她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想摸我的头,“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偏头躲开她的手。
“谁跟你是一家人?”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却没散:“念念,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你看你现在也长大了,你爸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甚至泛着点泪光。
要不是知道她儿子正躺在楼下的心外科病房里,我恐怕真会以为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人。
可我记得。
我记得十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我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温柔的样子。
那天是周末,我爸说有个“阿姨”来家里做客。
我妈特意炖了鸡汤,炒了好几个菜,忙前忙后。
她来了,提着一盒进口巧克力,笑着摸我的头,说:“这就是念念吧?真可爱。”
她坐在我家的小沙发上,喝着我妈炖的鸡汤,夸我妈手艺好。
她跟我妈聊家常,聊化妆品,聊孩子,像两个认识多年的好姐妹。
我妈那时候还傻乎乎地跟我说:“雪柔阿姨人真好,以后你要多跟阿姨学习。”
那时候我才七岁。
我不懂为什么这个阿姨看我爸的眼神怪怪的。
不懂为什么她总趁我妈不注意,往我爸身边凑。
更不懂为什么她走了之后,我妈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她来,不是做客。
是宣示主权的。
她是来告诉我妈,这个男人,她要了。
“念念?”赵雪柔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淡淡地说,“看完了?看完就走吧。”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念念,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是真心想弥补,这五十万你先拿着,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只要你.....别再跟你爸闹了,还有.....”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你弟弟的病.....”
终于说到正题了。
五十万。
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包的钱。
对我妈来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我当年连我妈八千块的墓地费都拿不出来。
她现在随手就拿出五十万,想买我的骨髓,买我的原谅。
“赵女士,”我看着她,“你儿子是命,我妈也是命,你儿子的命金贵,有五十万可买,我妈的命不值钱,连三个电话都换不来,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温和。
“好好养伤,”她温柔的说,“你爸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咱们来日方长。”
门被轻轻关上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四个字“来日方长”,比任何威胁都让后怕。
赵雪柔走后的第二天,我爸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质问我:“你把雪柔气走了?”
我靠在枕头上,没说话。
“陈念,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压着火气,“雪柔她是真心对你好,你别总是针对她。”
“真心对我好?”我笑了,“陈世昌,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别过脸,“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他没走,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念念,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妈.....你妈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他居然提我妈。
他居然有脸提我妈。
我转过头,盯着他:“陈世昌,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不是.....不是肺病吗?当年条件不好,她又不肯去医院.....”
“是肺病。”我打断他,“但不是治不好的病。”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当年得的是早期肺癌,发现得早,只要及时手术,有百分之八十的治愈率。”
“医生给你打过电话。”
“就在她确诊的第二天。”
“你没接。”
他的脸瞬间白了。
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我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找到了她的病历本,还有通话记录,那天,医生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三个,你一个都没接。”
他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不是的.....我那天.....我那天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开会?”我看着他,“开什么会?给你宝贝儿子办满月酒的庆功会吗?”
他不说话了。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旧手机,是我妈当年用的那个,按键都磨掉漆了。
我翻到通话记录那一页,递给他。
“你自己看,那天下午两点,医生第一次打,三点半,第二次,晚上七点,第三次,而你那天的朋友圈,下午三点,你在晒你儿子的满月照,晚上六点,你在晒一家三口的烛光晚餐,陈世昌,你不是没看见,你是故意不接。”
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陈总,那个永远理直气壮的男人,现在坐在我面前,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我没有停下来。
“我妈知道,打第三个的时候,她让我拨的,她说她不想打了,手抖得按不住键,她最后看着手机屏幕,等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
“她没等到。”我盯着他,“她到死,都没等到你接电话。”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捡。
只是抱着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了。
这个我叫了十年爸爸的男人,这个在我妈葬礼上连面都没露的男人,现在坐在我面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