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碎墙

周四训练结束后的食堂比平时安静，烛昼大部分人在这个点要么回宿舍休息，要么还在防区巡逻没回来。沈烛端着餐盘靠窗坐下，对面坐着阿九，旁边坐着许灯。陆尘缩在桌子最边角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已经快凉了，他还在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挑。

阿九刚塞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开口："沈烛姐姐，明天东三区有联合演练，你听说没？"

"联合演练？"

"对啊！'烛心'、'赤焰'、'不动'三队联合，模拟B级怪异群袭。"阿九把鸡腿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边的油，"陈队说这次你来当远程主攻，霍淮队长负责火力掩护，卫峥哥布阵。"

许灯在旁边接话："重点不是阵容，是这次演练的场地。卫峥哥在南二区那个废弃建材市场搞了一片模拟战区，听说里面搭了七八面墙。"

"那有什么特殊的吗？"沈烛把一块土豆夹起来嚼了，味道一般，但她没剩饭的习惯。

"特殊的是——"许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些墙里掺了铁粉和碎玻璃渣，模拟实战里A级以下的攻击打上去能看到弹道反弹轨迹，谢老师说这样可以直观观测能量路径。你之前不是射穿地面之后有反冲力嘛，这东西能帮你练弹道微调。"

沈烛放下筷子想了想。"那确实挺有用的。"

阿九已经吃完了鸡腿，开始啃第二只，油乎乎的爪子举起来朝许灯点了点："那明天带我一个呗，我也想去。"

"你去了又隐身蹲墙根偷看——"

"我那是观察！观察懂不懂！"

许灯翻了个白眼，没再跟她争。沈烛低头继续吃剩下的饭，眼角余光瞥见陆尘安静地把已经凉透的面条慢慢卷进筷子里，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

周五下午两点，废弃建材市场。

场地比沈烛预想的大得多，整个市场面积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铁皮顶棚已经拆了大半，露出大片的灰色天空。地面是碎石子混着硬泥，一脚踩下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卫峥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对讲机，旁边跟着苗小满——"不动"那个养仓鼠的水系法师，她今天穿着作战服，腰带上别了一圈装着水的密封囊。

"沈烛。"卫峥看见她进来，简短地点了下头，"你的位置在中央高台，可以从上面覆盖整个战区。东侧有一组铁柱掩护，西侧是砖垛，你可以利用高度差做角度折射。"

沈烛爬上中央高台。说是高台，其实就是一堆垒起来的旧砖垛，大约三米高，表面铺了一层木板稳住了脚感。她站上去之后整个战区尽收眼底：七八面掺了铁粉的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座小型迷宫。霍淮和两个"赤焰"的枪炮师已经埋伏在西侧砖垛后面，苗小满站在阵地侧面手里水囊一闪一闪的，陆尘蹲在战区外围的地上低头画阵。

"三秒后开始。"卫峥的对讲机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场地。

沈烛右手垂下，光脉线亮了。她正前方的第一面墙后面开始陆续升起模拟怪异能量体——小型投影仪投出暗红色的光团，颜色深浅代表目标强度。暗红色光团一共有九个，分布在七面墙之间，移动轨迹不规则。

"操，九只？"霍淮的声音从西侧砖垛后面传过来，夹着一丝兴奋，"卫峥你够狠啊。"

"三只B级，六只C级。"卫峥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沈烛，第一轮先清左边的C级阵列。"

沈烛没说话。她已经锁定了左侧墙后飘出来的四团暗红色光团，右手光矢凝聚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箭簇的星屑旋转成一道细密的环——松手。光矢飞出，精准地折过第一面墙的边缘，穿过两道墙之间的窄缝，贯穿了第一个暗红色光团，然后减速弹射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扎进了第二个光团里。

"一发穿俩。"霍淮在远处吹了声口哨，"陈烬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第二箭紧接着出去了。这次沈烛的箭在飞出十五米之后撞上了一面掺铁粉的墙，弹道偏转了大约三十度，从侧面击穿了第三个光团。反弹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光痕，像有人在半空中画了一笔。

四只C级在十秒内清零。剩下五个暗红色光团的移动速度开始加快，其中三只裹着一层更浓的暗影——B级标志，它们的移动不再走固定路线，开始随机闪烁，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在跳频道。

"B级那只在中间墙后面。"沈烛报位置，"西侧藏了两只，一只在移动。"

苗小满的水幕升起来了，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封住了战区西侧的出口，把两只B级和一只C级逼回了中央区域。霍淮的火力从西侧砖垛后面压过来，红色的火焰弹在墙面上撞出大片的爆裂声响，碎石和铁粉的碎屑溅了半空。

沈烛的第三箭出手的时候，她改变了打法——光矢从掌心弹出的瞬间不是直线飞行，而是自己加了一段弧线偏转，绕过了正前方的实体墙，从侧面十五米的位置切入中央区域。那支箭的飞行轨迹像一道被人拨了一下的弦，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贯穿了中间那只B级的光团，余势未减地扫过旁边的C级，把它也带灭了。

"你他妈还能拐弯？！"霍淮的声音带着一种"这还怎么玩"的复杂情绪。

"刚才第一发穿俩的时候就练了一下。"沈烛说。

"那不是穿俩那是拐弯——算了你说了算。"

陆尘的阵已经铺开了。暗金色的纹路从地面蔓延进战区的中心区域，把最后两只B级的移动范围收窄了将近一半。两只暗红色光团被逼得撞在了一起，沈烛的光矢从高处落下，一箭贯穿两个目标，光矢余波在地面上炸出一圈尘土。

"结束。"卫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总用时四十一秒。C级六只、B级三只，全灭。"

沈烛从砖垛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重心。右臂的光脉线亮着最后一截尾光，她甩了甩手把它熄了。阿九从隐身状态现身，从战区边缘的墙根底下蹿过来，嘴里喊着："沈烛姐姐你最后那箭从天上下来的也太帅了吧！跟流星似的！"

苗小满把水幕收了，走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沈烛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她的脸有点红，喘着气但语气挺开心："你箭飞过去的时候带的风把我水幕边缘吹偏了，我调整了两次才稳住。下次能提前说一声要拐弯吗？我好预判。"

"好。下次跟你说。"

霍淮从砖垛后面翻出来，灰头土脸的。他拍掉衣服上的碎石屑，朝沈烛走过来的时侯脸上带着一种"虽然我家小孩被打脸了但我确实服了"的笑。"沈烛，你刚才那弧线箭练了多久？"

"上周清图书馆的时候找了一下手感，今天试了一次。"

"找了一下手感。"霍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头对旁边跟进来的"赤焰"两个枪炮师说，"听见没？人家找了一下手感。你们练了三个月的拐弯弹到现在还没成。"

两个枪炮师一脸苦相地低了头。沈烛端起苗小满给的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大好喝，但此刻进喉咙的时候感觉挺舒服。她放下杯子，准备往战区外走，余光扫到卫峥站在入口处正低头看表记录时间，他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很直的线。

陆尘蹲在战区外围把铺开的符阵一张一张收回来。他做事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准，符纸叠好之后四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沈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是极轻地说了句："……第四箭的角度，如果再偏一度，就不会穿两个了。"

沈烛低头看他。"你看到了？"

陆尘耳根红了，但叠符纸的手没停。"……看到了。差一度。下次……"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沈烛等了两秒，把那半句话接上了："下次我会校正。"

陆尘的耳朵又红了一点，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一倍，像要把自己塞进符纸堆里。沈烛走开了，身后陆尘轻轻吁了一口气，然后继续低着头收拾。

回基地的路上阿九还在叽叽喳喳复盘，许灯在跟苗小满讨论水幕与箭道的角度配合数据。霍淮走在队伍侧面，不时回头跟两个枪炮师嘀咕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回去加练"的表情。沈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右手垂在身侧。光脉线已经完全熄了，但小臂内侧那道冷白色的主脉还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根埋在雪地底下的树枝。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塞进来的，不认识的字迹，但从折痕来看已经放了有一阵了。沈烛走了一段路才把它掏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临时抄的：

"四十一秒。卫峥的记录是四十秒，你差一秒。明天再来。"

沈烛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没有署名，但她认出了那种"四角折齐到毫米"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