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秒之约

周六下午两点，沈烛准时出现在建材市场的入口。

卫峥已经在了。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还是那个对讲机，脚边放着一卷新的战术图，图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沈烛走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画着比昨天更复杂的障碍分布——墙的位置全部打乱了，新增了三个高低不一的掩体和一条窄通道。

"昨天的布局你适应了。"卫峥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尖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今天用新布局，B级目标增加到四个，C级七个，总用时低于四十秒算通过。"

"四十秒？"

卫峥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依旧很平，但沈烛注意到他嘴角的线条比昨天松了一点点。"昨天四十一秒，差一秒。多一秒在高烈度对抗中就是一条命的距离。"

"知道了。"沈烛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场边，身上只剩月白色的立领衬衫和深灰色百褶短裙，右臂的光脉线已经亮起来了，在布料底下透出浅淡的冷白色光。

阿九今天也来了，蹲在建材市场外沿一道破墙底下，手里捧着从食堂顺来的一袋瓜子。"沈烛姐姐加油！破了四十秒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夜宵！"

"你先摸摸你口袋里的钱再说这话。"许灯在旁边拆台。

阿九冲他呲了呲牙，转回头继续嗑瓜子，目光牢牢锁在场地上。

"开始。"

第一波七个C级暗红光团从四面墙壁后方同时升起，比昨天多了三个，而且分布更加分散——最远的在东侧边缘，最近的在中央区域只隔了一面墙。沈烛站在砖垛高台上的瞬间没有急着出箭，她的能量感知在零点几秒内扫了一遍全场，确定了七个目标的相对位置。

第一箭出手。光矢飞出之后在半途撞上一面墙，弹道偏转四十五度，依次贯穿了两个相距较远的C级目标，余势又擦过第三个的边缘，把它撞得摇晃了一下但没有碎。沈烛没有停顿，第二箭几乎在同一秒离弦，这次箭走的是一条更低更直的路线，贴着地面飞出去，从墙根底下的空隙穿过，在目标群正下方炸开一道扩散的光环——三个靠得近的C级同时被波及碎灭。

还剩两个C级。沈烛的第三箭出了，光矢飞行的时侯箭身微微旋转，弹道呈现出一道极浅的波浪形弧线，在撞到墙面上之前临时偏转了一次——阿九没看清水面上有没有留下波纹，但她看见那支箭像有人拨了一下，弹跳着折向两个目标并排的位置，一箭贯穿了两个。

"C级清零。用时九秒。"卫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B级目标启动。"

四只B级暗红光团的亮度比昨天更浓了，而且它们的移动模式明显经过了调整——不再是随机闪烁，而是开始沿着墙体边缘快速滑移，间隔极小，彼此之间还互相掩护，像四只围着猎物打转的猎食者。沈烛右手的光矢重新凝聚，这次箭杆比之前粗了三分之一，尾部的星屑旋转速度更快——她感知到了其中三只光团之间的能量连接线，它们正在共享感知，打一只剩下的立刻会散开。

"霍淮。"沈烛头也不回地朝西侧喊了一声。

霍淮的声音从砖垛后面弹出来，带着一丝意外："哎？今天主动要火力掩护了？"

"三秒后，往东侧那面墙顶打一发热弹。不需要中，要光。"

"收到。"霍淮的枪声在两秒后响了。红色的火焰弹从西侧飞出，精准地砸在东侧墙顶的上方，炸出一团炽亮的红光。四只B级光团的移动路径在那一瞬间被强光干扰了，同时出现了约零点三秒的停滞。

沈烛的光矢已经出去了。这次她一口气连射了三支——第一支箭打散了左侧两只光团之间的连接线，第二支箭从正面封死了中央目标的移动路线，第三支箭以一个极高的弧度飞上去再坠下来，像一颗流星直插进了四只目标正中间的位置。光矢落地炸开的时侯释放出的能量扩散成了一个圆形的冲击环，把两只靠得近的B级瞬间吞没，另外两只被震散了形态，在原地剧烈闪烁了大约半秒之后先后碎裂。

"B级全灭。"卫峥的声音这次多了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总用时——三十九秒。"

建材市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阿九的欢呼声从场边传过来："破了破了！三十九秒！沈烛姐姐你听到了吗三十九秒！"她的声音里夹着瓜子壳掉地的脆响，许灯在旁边也喊了一句"卧槽真的破了"。霍淮从砖垛后面翻出来，灰扑扑的脸上带着一种"这丫头真他妈能打"的恍惚表情。

沈烛从砖垛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稳住重心。右臂的光脉线亮着最后一段尾光，她垂手让它自然熄了，掌心残留的温热在冬风里慢慢散去。她朝卫峥的方向走过去，卫峥已经放下了对讲机，低头在记录板上写完了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三十九秒。"他把记录板翻过来朝向她，上面的数字清晰端正，"合格了。"

沈烛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点了下头。她没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尘发的消息。连名字都没写，就一行字，缩在屏幕中间：

"差一秒是你，快一秒也是你。"

沈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阿九已经跑过来了，手里捧着那袋瓜子，壳已经嗑了大半但还剩一小把。"沈烛姐姐你太牛了，走！我请你吃夜宵！我这周攒的零花钱全掏了！"

"你刚不是说钱不够吗？"

"许灯我跟你拼了——"

阿九追着许灯满场地跑，碎石子在两人脚下飞溅。霍淮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苗小满从战区另一侧绕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经过沈烛身边时递给她："喝。你今天这支第三箭从高处落下来炸圈的那下，水幕差点被震散了，还好我提前做了加固。下次你出这招之前——"

"提前告诉你。"

"对。"苗小满笑了笑，嘴角弯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沈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冬风从建材市场敞开的顶棚缺口灌进来，吹得她冷金色的长发往一侧飘散又落下。她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阿九追许灯跑了两圈，看着霍淮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比划着什么，看着苗小满蹲下来收地上的水囊。右臂的光脉线彻底熄了，小臂内侧那道主脉安静地悬在皮肤底下，像一根已经习惯了亮光、但此刻在暗处也不着急的灯芯。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烛掏出来看，是陈烬发的一条："听说你破了卫峥的记录。做得不错。"

沈烛把手机放回去，把水杯里的水喝完。阿九的鹅黄色外套在场地对面试探着朝她这边飘过来，后面跟着许灯气喘吁吁的大包。

"走！夜宵！"阿九冲到她面前刹住脚，"今天不吃火锅了，换个花样——'赤焰'那边说巷口新开了一家烤串店，霍淮队长请客！"

"霍淮请客？"

"他说你破了记录他高兴！"阿九拽住沈烛的袖子就开始往外拖，"而且他输了昨天那局之后一直在找机会收买你，今天你给他这面子，他以后就不会给你穿小鞋了——"

沈烛被她拽着出了建材市场的门。十二月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尚未全亮，城市在暮蓝与昏黄之间过渡成一片暧昧的颜色。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场入口——卫峥已经收好了图纸，正蹲在地上把用来模拟目标的那一排投影仪线缆盘整齐，膝盖上沾了些灰。

"卫峥哥！"阿九远远地喊，"一起去吃烤串啊！"

卫峥头也没抬，手里的线缆继续盘着。"不去，校准数据。"

"那我给你打包带回来！"

卫峥没回答。但沈烛注意到他盘线缆的手在阿九喊完那声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比之前快了一点。

沈烛被阿九拽着往巷口方向走去。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缝穿过来，带着烤串摊特有的炭火味和孜然的气味，混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格外鲜明。她右臂的光脉线已经完全熄了，但掌心里那一点余温还在，不高不低地贴着皮肤。

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有巡逻。但今天晚上，她想吃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