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沈烛被右臂烫醒了。
那种烫跟平时掌心的温热完全不同——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烫,像皮下埋了一根烧红的铁丝。她掀开被子低头看,冷白色的光脉线亮得刺眼,细密的光丝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又从手肘延伸到肩膀,整条右臂在黑暗中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她翻身坐起来,右臂不自觉地抬了一下,一道光矢毫无预警地从掌心迸射出去,擦着天花板钉进了墙壁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细痕。沈烛盯着墙上那道焦痕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一团光球正在高速旋转,边缘的光丝像失控的触手在四散挥动。
"——别动。"她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别动别动别动——"
但光矢又来了。第二支、第三支,从掌心不受控制地弹出,一支打碎了台灯、一支打穿了窗帘。沈烛把右手攥成拳头压在床垫上,光矢在指缝间迸溅开,把被角烧出了几个细小的焦洞。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凉的,左手不够凉,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往外窜的灼烫。
"许灯——"她腾出一只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又一道光矢从掌心弹出,精准地打翻了手机。沈烛咬了咬牙,整个人翻身下床蹲在地上,把右手死死压在凉水磨石地面上。地面冰冷,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滋"的轻响,像烧红的铁遇见了水。
光矢停了。但心跳没停。
沈烛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地面贴着掌心慢慢温了起来。她抬头看墙——三道焦痕,一道在天花板,一道在书桌上方,一道在窗帘上。台灯碎了,玻璃碎片在晨光里反着零碎的光。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亮着,显示未接通话"许灯(3)"。
她拨了回去。许灯接得很快,声音也快:"沈烛姐姐我正要打给你!谢老师说那个副作用可能会在两到三天内集中爆发——你还好吗?"
"……射了三支箭。把台灯打碎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你在原地别动,别碰任何东西,我马上过来。"
许灯二十分钟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墙上和窗帘上的焦痕,然后蹲下来检查沈烛的右手。光脉线的亮度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小臂内侧那条主脉还亮着,但光芒稳定多了,不像刚才那样张牙舞爪。
"谢老师说的那例副作用爆发,大概就是这个情况。"许灯从背包里掏出一管淡绿色的药剂,比护箭膏更稀一些,"应急镇定剂,涂在光脉线上就行。不能根治,但能让它稳定下来,等药效周期走完。"他蹲下来用棉签蘸了药液,在沈烛的小臂内侧轻轻涂抹了一层。凉意渗入皮肤,光脉线的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半格。
"你今天别用光矢了。"许灯站起来,"谢老师说'星泪'的激活期里能量脉络处在高度敏感状态,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触发自动释放。你今天尽量保持——"他斟酌了一下,"平静。"
沈烛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光球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下脉线最根部的一粒微光,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
"这三天都会这样?"她问。
"不一定。"许灯蹲在碎台灯旁边清理玻璃渣,"谢老师说取决于个人体质。有的人就爆发一次,有的人会反复两三次。但别担心,"他抬头冲她露出那枚虎牙,"我带着应急药呢,能挡。"
沈烛看着他蹲在地上用报纸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包起来,动作认真到有点笨拙,像生怕留下什么碎片扎到人。"许灯,"她忽然开口,"谢老师当时测试'星泪'的时候,他自己打过吗?"
许灯的手停了一下。"打过。他第一批试药就是自己打的,打完那晚他整条左臂的光脉全烧亮了,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晚上没出来。第二天早上苏棉姐去敲门,他出来的时候左臂裹着纱布,说数据收集完了。"许灯把最后一包碎玻璃塞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从来不跟我们说副作用有多重,但我们都知道他扛过很多次了。"
沈烛看着自己右臂上那条淡淡的光脉线,忽然觉得那点微温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更重。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床头那管"星泪"的空管收进了抽屉里。
"今天还训练吗?"她问。
"陈队说让你休息。"许灯把垃圾袋系好拎在手里,"他说'箭射完了人还在就行'。"
沈烛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他还挺会说话的。"
"陈队说话一向省字数,但都落在关键处。"许灯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阿九让我转告你——她说你把台灯打碎了她很遗憾,因为那盏台灯是她上周刚贴了贴纸的。"
沈烛看向书桌角落。那盏碎掉的台灯灯罩上确实贴着几张卡通贴纸,小花、星星、一只吐舌头的猫。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你跟她说,我赔她一盏新的。"沈烛说。
许灯笑了一下,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她说不用赔新的,让你下次贴一张'烛心'的徽章贴纸就行。"他说完拎着垃圾袋走了,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
沈烛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台灯不在了,但晨光从窗帘那道被烧穿的洞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细长的光斑。她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光脉线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了的河。
"平静。"她轻声对自己说。
窗外,十二月的冬阳正慢慢升起来。城市从睡眠中苏醒,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那个烧穿的窗帘洞透进来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书桌腿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爬上墙壁,像一支缓慢的、没有弓的箭在无声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