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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秘密

射向星辰的最后一箭

周二傍晚,沈烛右臂的异动彻底平息了。

光脉线退回了日常的亮度,小臂内侧那条主脉安静地浮在皮肤底下,不再有失控的光丝往外窜。沈烛下午试拉了一次训练弓,弦开满、瞄准、松弦——动作流畅,光矢没有提前跑出来,精准地钉进了靶心。她站在靶场里松了一口气,觉得那场"爆发"像一场短暂的风暴,刮完了就过了。

但沈烛发现了一个问题。风暴刮完之后,她能"看"到的东西变得太多了。

以前她只能感知到掌心的温、光脉的走向、射箭时能量的流动。现在"星泪"激活后残留的感知力让她能察觉到更远的东西——陆尘在隔壁画阵时咒力在地面上铺开的纹路,从墙壁缝隙里渗过来的微光;苏棉药箱里的药剂管各自散发的不同温度;甚至走廊尽头"重楼"的工事兵扛着建材走过时脚下那块地板承受的重量所对应的轻微能量扰动。世界变得比之前吵了很多。

她跟陈烬提了这个情况。陈烬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事。你以前只能看见自己,现在能看见周围了。这对射手来说很重要——你射箭的时候不能只盯着靶心,你得知道靶心周围还有什么。"

沈烛试着在训练中应用这种新感知——站在起射线上的时侯同时"扫描"整个训练场。她能感觉到左侧墙体里有一截老旧的管道在漏水,水分子的能量波动从裂缝里渗出来;右侧柱子后面阿九躲在那里,隐身形态的能量轮廓像一团微微发光的云,虽然肉眼看不到,但感知上清晰得像个亮着的灯笼。

她射出了光矢,正中靶心。然后转头朝柱子方向说了句:"阿九,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柱子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阿九解除隐身,一步一跳地蹦出来。"哇沈烛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明明一点声儿都没出!"

"感觉到的。"沈烛说,"你站着的地方有一团能量的轮廓,像——像一团发光的棉花。"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烛,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像一片云从她脸上飘过去,又像风忽然停了。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沈烛去休息室放东西,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阿九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作业:"沈烛姐姐,今晚十点天台见。一个人来。——阿九"

沈烛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十点整,她推开天台的门。今晚没有周野煮茶,没有折叠椅和燃气炉,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阿九一个人蹲在栏杆旁边的阴影里,鹅黄色的外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脸朝沈烛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沈烛姐姐。"她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这儿。"

沈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天台的栏杆底下,像两只缩在墙角的猫。夜风比上周更大了一些,但今晚没有茶,也没有纸杯。

阿九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你下午说我能量的轮廓像一团发光的棉花。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形容我。"

"以前没人跟你说过?"

"以前没人能看见我。"阿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远处城市灯火上,"我是隐身人嘛,除了解除隐身的瞬间,别人眼里我一直是'不在'的状态。有时候我跟好几个人坐一桌吃饭,他们聊了半天才发现我也在。许灯有时候会忘了我还在会议室里,他推门走了我才喊他等等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沈烛听出了一层别的东西。她在"烛心"待了一个多月,阿九永远是那个笑得最大声、跑得最快、话最多的一个,所有人都把她当"小忙内""小孩""最不用操心的那个"。但此刻天台上蹲着的这个女孩,正在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着"别人看不见我"。

"阿九,"沈烛说,"你今天晚上叫我来,是因为我说我能看见你的能量轮廓?"

阿九的下巴还在膝盖上,但头偏过来看了沈烛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特别清澈,像两颗被洗干净了的玻璃珠子。"我想请姐姐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阿九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她的右手腕上绑着那条灰白色的旧发绳,平时沈烛见过很多次——训练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跑来跑去的时候,那条发绳一直跟着她,磨损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条发绳是我姐的。"阿九说,"她以前也是烛昼的,隐身人,比我厉害多了。三年前任务的时候走的,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就剩了这根发绳。我带它一直带到现在。"

沈烛没有说话。她等着。

"我想把这条发绳换成别的。"阿九抬头看她,"我一直没换,是因为我总觉得换了之后就彻底没了。但今天你跟我说你能感觉到我的能量轮廓——"她把手腕伸到沈烛面前,"你能不能帮我记住我的样子?不是我的脸,是那团'光'。你帮我记住了,我就能把发绳放下来了。"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阿九的手腕悬在沈烛面前,那条灰白色的旧发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烛伸出右手,手掌悬在阿九手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她闭上眼,用"星泪"激活后残留的感知力去触碰阿九的轮廓——那团发光的云还在,温暖、蓬松、边缘有一层微微颤动的波纹,像一只正在安静呼吸的小动物。

沈烛把那个感知保存了下来。她睁开眼,收回手,然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根东西。是她自己的褪色发绳——当初在巷子里觉醒那天早上匆忙扎头发用的那条,褪成了浅粉色,边缘也有些磨损了。

"用我的换。"沈烛把发绳放在阿九摊开的掌心里,"虽然它没有你姐姐那根的意义重,但它至少代表——"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说法,"代表你今晚被人记住了。"

阿九盯着掌心那条浅粉色的发绳看了很久。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来回飘,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然后沈烛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阿九把那条灰白色的旧发绳解了下来,极轻极慢地缠到了沈烛的右手腕上。她打结的动作很稳,最后一收紧,发绳贴住了沈烛的皮肤。

"谢谢姐姐。"阿九说。声音很小,但不像在哭。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蹲了一会儿。远处某栋楼顶的灯熄了一盏,城市的夜色在冬风中一寸一寸地加厚。后来阿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困了"。

她们一起下了天台。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并肩往前走。沈烛右手腕上那条灰白色的发绳不时擦过校服袖口,触感轻而细,像一枚被风带走的羽毛又落了回来。

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阿九停了一步,回头朝沈烛笑了一下。那笑跟她平时跑跳大喊时的笑不一样,更安静、更短,像一盏只亮了半秒的灯。

然后她走了,鹅黄色的衣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烛站在休息室门口低头看自己右手腕上那条灰白色的发绳。它磨得很旧了,边缘的毛边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左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发绳的结,然后推门进了休息室。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沈烛在床边坐下,把右手腕举到眼前。旧发绳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