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今天你吃刀子了吗  原创   

破晓前

射向星辰的最后一箭

清晨五点半,沈烛被敲门声叫醒。

声音很轻,三下,间隔均匀。她睁开眼的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天花板太低、光线太暗、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干燥气味。三秒之后记忆回笼,她翻身坐起来,右手在被子里按了一下床垫,掌心温温的。

"沈烛姐姐,起床啦!"阿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股亮堂堂的劲头,"陈队说六点开训,食堂已经开门了,苏棉姐在给你留包子!"

沈烛套上校服外套、拉开门的时候,阿九端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等在门口,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在冒热气。"给!苏棉姐说你胃不好不能空腹训练。"

"谢谢。"沈烛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渗进油纸里。她边吃边跟着阿九往训练区走,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白露"的后勤队员推着物资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归墟"的回收组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靠在墙边核对清单,低声交谈着昨晚的消耗数据。烛昼的天还没亮透,但已经醒了。

陈烬站在训练场正中央,手里拿着记录板,看见沈烛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五十三。"早到了七分钟。不错。"他在记录板上画了一道,然后指了指场边的武器架,"今天不用光矢。用这个。"

沈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武器架上靠着一把弓。木质弓身、黑色弓弦,比她在家里练的那把训练弓长了一截,弓臂上缠着一层深棕色的皮革,握柄处磨得光滑发亮。

"真正的弓?"

"复合反曲弓(编的),拉力中等偏轻。你光矢的准头已经够了,但弓箭手的身体素质和肌肉记忆不能只靠光矢练。"陈烬把弓拿起来递给她,"今天只练动作——开弓、瞄准、保持。不用放箭。保持姿势十五分钟,手臂不能抖。"

沈烛接过弓。真实的弓比训练弓重了一些,弓臂有弹性的张力,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沉手感。她站上起射线侧对靶子,左手握弓、右手搭弦——光矢练了一个月,换成实弓反而有些不适应,弦勒进指腹的触感比光矢粗糙得多。

"肩沉下去。"陈烬走到她侧面,用手背轻触她右肩胛骨的位置,"你每次拉弦肩膀都会耸起来,这样射出去的箭左右偏。"

沈烛沉了沉肩。弓开了七分满,弦在指腹底下绷得紧紧的。

"停。保持。"

十五分钟。沈烛一开始觉得还好,五分钟之后右臂开始酸,七分钟之后酸变成了轻微的颤抖,十分钟的时候弓梢开始不稳地晃。她咬牙盯着前方靶心的红点,眼睛不眨,肩膀不松。陈烬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她视线边缘,像一堵沉默的墙。

"时间到。"陈烬看了一眼手表,"放下。"

沈烛慢慢松弦,把弓垂下来。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指腹上勒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弦印。她甩了甩手腕,酸胀感顺着小臂往上爬。

"休息五分钟,再来一轮。今天要做四组。"陈烬说完转身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补了一句,"做完了去食堂吃第二顿早饭。"

阿九蹲在场边的柱子旁边,手里那杯豆浆早就喝完了,她正用吸管戳纸杯底部的残余豆渣玩。看见沈烛看过来,她举起纸杯晃了晃,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加——油——"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九点半。四组开弓保持做完的时候沈烛的右臂已经不是抖不抖的问题了——它基本上失去了知觉,抬起来的时候像挂了一只别人家的胳膊。苏棉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等着,看她过来就拧开护箭膏的盖子。

"伸手。"

沈烛伸出右臂,苏棉在她的肩膀、手肘、手腕三处各涂了一层清凉的药膏,用掌心揉开。药效渗透进去的时候酸胀感缓缓退了一层,像被温水冲开的冻土。

"你今天回去可能会拿不动笔。"苏棉把药膏拧好放进包里,"物理卷子建议明天再写。"

沈烛靠在长椅背上喘了口气,脖子仰着看天花板。训练场的穹顶是弧形的,嵌着细小的灯,跟大厅里那个"倒置的星空"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觉得自己的手臂正在慢慢地、一片一片地重新长回来。

下午是理论学习。陈烬把她和陆尘一起叫到了"不动"的阵图室,卫峥铺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着烛昼全部十七支小队的防区分布、怪异活动热区、以及三条主要的撤离通道。卫峥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画阵的手指上沾了些墨迹。

"你之前参与巡逻的是东三区。"卫峥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这是热区核心。往东五百米是'赤焰'的管辖范围,往西七百米是'重楼'的工事带。如果以后热区继续扩大,最可能的方向是——"他的笔尖朝南移动了一寸,"南二区的居民密集带。"

沈烛盯着那根笔尖。"如果怪异从南二区突破了?"

"那就是平民伤亡。"卫峥把笔放下,抬起眼看她,"所以陈烬让你熟悉这张地图。以后你在东三区巡逻的时候,脑子里要装着整条线的脆弱点。"他指了指南二区上标的一排小点,"这些是学校、菜市场、老居民楼。疏散通道只有两条,如果封死了一条——"

"从另一条走。"陆尘在角落里低声接了一句。

卫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对。从另一条走,但另一条的路况你提前走过吗?"

沈烛摇头。

"那就去走。"卫峥把地图卷起来交给她,"这是'不动'的备份图纸,你可以带走。东三区巡逻暂停的间隙,去南二区走一遍,记住每一条巷子的宽度、每一栋楼的出口方向。B级以上的怪异不会给你查地图的时间。"

沈烛接过图纸,卷好放进书包侧袋。陆尘在旁边安静地收拾桌上的墨水瓶,收完了他磨蹭了一小会儿,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符纸递给沈烛。纸上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中央写着"平安"两个字,字迹跟之前卫峥翻出来那沓护身符里的如出一辙。

"……带着。"陆尘说完就低头收拾下一件东西,没有再抬头。

沈烛把符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纸质的触感薄而韧,贴着外套的内衬,像一片贴身的暖意。

从"不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基地外走廊里的灯换成了夜间模式,光色调暗了一些,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更长。沈烛经过铭牌墙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烛心"的铭牌底下六张卡片在昏暗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并排挂着,像一家人晚饭后各自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她站了几秒钟,继续往前走。右臂虽然还是酸的,但口袋里那张符纸和书包里那张地图的重量很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之外一点点地把她撑起来。

晚上七点,许灯送她回家。车停在巷口的时候他从前排转过头来,表情难得不是笑嘻嘻的,认真得有些可爱。"沈烛姐姐,谢老师让我告诉你——那管'星泪'的活性期还有一周。你如果想用的话,最好在这周之内做决定。"

沈烛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想起了口袋里的符纸、书包里的地图、休息室枕头边上的淡金色药剂管。她回头对许灯说:"我知道了。替我谢谢谢老师。"

"好。明天见!"

沈烛下了车往巷子里走。今晚巷子的灯亮得很稳定,昏黄色的光铺满路面,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房间的窗户——暗的,她妈还没回来。

她进了楼道。上楼梯的时候右臂那股酸胀感又浮了上来,但在酸胀底下,有一层更细微的知觉在慢慢苏醒。像肌肉在被揉开了之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展开看了一眼,"平安"两个字在楼道声控灯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把符纸叠回去,放进口袋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