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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

射向星辰的最后一箭

周四晚上,沈烛第一次主动留在了基地过夜。

原因很简单——第二天的训练安排在清晨六点,陈烬说"太早了来回跑浪费时间",干脆给她在基地里安排了一间休息室。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角落里摆着上次阿九拖她去看的那盆仓鼠的远房亲戚——一盆绿萝。

沈烛坐在床沿上看了一圈这间小小的房间,觉得比自己想象中更舒服。窗户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队员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大半。她把训练弓靠在桌角,把谢知年给的"星泪"药剂管也带了过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管壁在壁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柔和光泽。

她盯着那管药剂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没等她说"进来"门就开了,阿九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双马尾一翘一翘的。"沈烛姐姐!你果然在!我猜你肯定睡不着,来来来去天台,周副队长在那边煮茶呢!"

沈烛被阿九拽着穿过走廊、上了两层楼梯、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门。冷风扑面的瞬间她才意识到外面有多冷——十二月初的夜风已经带着冬天的骨头,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天台的铁栏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寒风里显得格外远。

周野背对着她们坐在天台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个便携燃气炉,上面蹲着一只不锈钢小壶,水正冒着白汽。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坐。壶里是姜茶,自己倒。"

阿九熟练地从旁边的纸箱里翻出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姜茶递给沈烛一杯。沈烛接过来的时候掌心被烫了一下——是真的烫,茶水滚热,透过纸杯壁传上来。她把杯子握在两手之间,暖意沿着掌心往上爬,和右臂底下的微温混在一起,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睡不着?"周野还是没回头,但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

"不太困。"沈烛说。

"正常。第一次睡基地的人都这样,床太硬、走廊有回声、隔壁'重楼'的人打呼噜响得像打雷。"周野终于转过头来,手里的纸杯冒着热气,脸被姜茶的蒸汽熏得微微泛红,"但待久了就习惯了。我现在在自己家反而睡不着,总觉着天花板不够高。"

沈烛喝了一口姜茶,姜味冲进鼻腔,辣中带甜。"周副队长,你在烛昼多久了?"

"七年。"周野说,"十七岁进来的,跟你差不多大。最开始在'长庚'做远程支援,后来调到'烛心'给陈烬当副手。"

"七年。"沈烛重复了一遍,"这么久。"

"久吗?"周野笑了,"谢知年待了快二十年,贺兰辞三十多年。我这个算短的。"她吹了一下纸杯里的热气,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说,"但七年也够送走不少人了。我入职那年'烛心'的老队员一共六个,现在只剩我跟陈烬。中间换了四批人。"

阿九在旁边安静地喝姜茶,难得没有说话。

夜风翻过天台的铁栏杆,把周野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动作随意而熟练。"沈烛,以后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昨天还一起吃饭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这不是吓你,这是提前告诉你。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所以能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尽量多吃几口,能一起喝茶的时候就尽量多喝一杯。"她举起手里的纸杯朝沈烛晃了晃,"比如现在。"

沈烛举起自己的杯子跟周野碰了一下。纸杯相撞的声响很轻,在寒风里几乎听不见。但沈烛觉得那声音响了很久,像两个杯子之间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接住了。

"阿九。"周野突然转头,"你几岁了?"

"十六!"

"十六就在这儿了。"周野又喝了一口茶,"我十六的时候还在逃课,你十六已经在砍怪异的核了。"

"我还没砍过B级以上的!"阿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害怕,全是遗憾,"A级我都没摸到过,就跑得快有什么用嘛——"

"跑得快就是命。"周野说,"'归墟'的静安队长你见过吧?回收组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能在战场上跑掉的人才有资格回来收拾战场。你以后要是遇到打不过的东西,跑,别硬撑。"

阿九把空纸杯叠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周野。"周副队长你以前跑过吗?"

周野手里的纸杯停了一下。"跑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年前。一个A级怪异的巢,我的枪打空了,弹匣换来不及。我当时如果硬冲的话,我人就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里面的姜茶已经见底了,"我跑了。回来之后陈烬什么都没说,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那杯水,然后第二天继续出任务。"

阿九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出小指头朝周野的方向勾了勾。"那我以后打不过也跑。说好了。"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伸出小指跟阿九勾了一下。两个人的指头在寒风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但沈烛注意到周野低头把纸杯捏扁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夜风又大了一些。沈烛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站起来走到天台栏杆旁边。远处的城市灯火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光在冬夜里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这片灯火底下有多少人正在做梦、正在加班、正在跟朋友吃夜宵、正在给远方的家人打电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头顶的天台上坐着三个喝姜茶的人。

"沈烛。"周野在身后开口,"你以后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妈吗?"

沈烛背对着她,看着远处一盏移动的光——大概是夜班公交。"……不知道。"

"不着急。"周野站起来把折叠椅收拢,"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不想说也行。烛昼这边可以一直帮你兜着学校那边的说辞,你妈不会起疑。但如果你哪天想说了——"她把椅子夹在胳膊底下,经过沈烛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告诉我们也行。"

周野和阿九先下去了。沈烛留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长发飘起来又落下,冷金色的发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那团微光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她把手掌握起来,转身下了天台。

回到休息室之后她没有直接上床,而是把谢知年给的那管"星泪"从枕头边上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淡金色的液体在壁灯光下缓缓流动,像一小段安静的时间。她把它放回了枕头边上,脱了外套躺下来。

床确实比家里的硬。天花板也比家里的矮。但沈烛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右掌心的温跟被子的暖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隔壁隐约传来呼噜声,走廊尽头有人低声说话,声音模糊得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沈烛听着这些陌生的声响,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的右手掌心亮了一下。很短,像有人在她睡着时敲了一下窗。

窗外那盏远处的高楼上,有一扇窗户的灯灭了。城市沉在冬夜的呼吸里,一明一暗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