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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桌同学

太阳是她的同谋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教室,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昏昏欲睡的气息。英语张老师正进行着开学必备的“口语热身”——开火车用英文描述暑假一件开心的事。

  车轮……或者说“话轮”,正以极其缓慢且卡顿的速度滚向徐艺橙。她手心冒汗,脑子里把仅存的词汇颠来倒去地组装。

  “I…I went to…the beach.The landscape was……very beautiful…I am happy.”她几乎是挤牙膏一样说完,然后如释重负地瘫坐下来,感觉比跑完八百米还累。

  后排的程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听着她磕磕绊绊的句子,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漫开——有点好笑,有点无奈,仿佛看不得某种明亮的东西被不擅长的东西困住。

  张琳鼓励地点点头:“不错,徐艺橙同学起码语法比上学期好了很多,坐吧。”

  “Next. Cheng Che.”老师温和地点了新同学的名字,带着鼓励的笑意,“Could you introduce yourself and share something happy about your summer vacation?”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气质疏冷的新转学生身上。只见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白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右眼角下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开口,流利纯正的英式发音像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瞬间把刚才所有Chinglish都比了下去:

  “My name is Cheng Che.”

  他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开心的暑假回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他看着徐艺橙的背影,盯了几秒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The happiest thing lately…was eating an orange cake yesterday. It was…sweet.”

  (最近最开心的事……是昨天吃了一块橙子蛋糕。它……很甜。)

  说完,他便径自坐下了,留下一个简短又让人浮想联翩的答案。

  前面的徐艺橙因为在发呆,只听懂了零星的单词:“Orange”…“Cake”…

  她眨眨眼,有些不敢回头地往后看了一眼,回想着昨天在甜品店请他吃蛋糕的场景。徐艺橙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心底萦绕。

  但因为只听到了几个单词,再加上自己的听力差的要死,所以她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

  但她旁边的闺蜜林悦可是个“人精”,英语听力也比徐艺橙好很多。她听懂了程澈说的英文之后,瞬间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林悦几乎是立刻用笔帽猛戳徐艺橙的胳膊,身体倾斜过来,用气声激动地翻译:“橙子!你说程澈不会有女朋友了吧?”

  徐艺橙被戳得一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你看,老师让说暑假,程澈却只说了他昨天吃了一块橙子蛋糕,吃个橙子蛋糕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这八成是和女朋友一起吃的。”

  徐艺橙心里一惊,原来程澈说的英文是这么个意思,那这么说来,他说的蛋糕,就是昨天在店里自己请他吃的那块咯。

  徐艺橙略显吞吐:“想多了吧,人家自己还没承认呢,”徐艺橙又往后瞟了一眼,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不定就真的只是刚好在糟糕的时候,吃到了一块好吃的蛋糕。”

  林悦:“也是哈,那我们中午吃什么,毕竟今天开学第一天。”

  徐艺橙向她挑了个眉:“老规矩。”

  林悦秒懂她的意思,从桌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腿上,老师在上面讲课,林悦把手伸进盒子里摸出一个纸条,趁老师不注意打开,小声跟徐艺橙说道:“鱼粉,吃吗?”

  徐艺橙摇摇头:“太热了,换一个。”

  紧接着林悦又拿出来一个:“拌面呢?”

  ——“太干了。”

  “麻辣烫呢?”

  ——“吃腻了。”

  林悦已经习惯了,每次她俩都是这样,本来做这个抽签盒子的初衷,是解决两人中午不知道吃什么的问题,但奈何两个人太挑,每次都要换了又换,直到把盒子里的纸条都抽个遍,也没有想吃的。

  徐艺橙拿过盒子,看了眼老师:“我来抽。”

  而徐艺橙不知道的是,此时程澈就在后排看着两个女孩的一举一动,寻思这两人上课一直拿这个盒子干什么。

  徐艺橙:“馄饨?”

  ——“太烫了。”

  “米线?”

  ——“昨天刚吃过。”

  徐艺橙感到身心俱疲,把纸条都放回盒子里,叹了口气:“想不到啊,两个快成年的人,还在为每天不知道吃什么而苦恼。”

  说完徐艺橙习惯性地把背往后桌上靠,头也是习惯性地往后桌上仰,微卷的马尾就这样在桌子上四处延伸,散开在了程澈的笔记本上。

  程澈握着笔的手一紧,头往后靠,与徐艺橙的脸拉开一些距离。

  过程中,程澈闻到一股淡淡的白茶香,他很清楚,那是她头发上的。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林悦,连忙把徐艺橙拽了回来。

  徐艺橙问道:“干嘛?”

  林悦用一个眼神暗示徐艺橙看后排的程澈:“你现在可不能对后排的桌子想躺就躺,想靠就靠了啊”

  这时候徐艺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在心里酝酿了几秒,随后缓缓回头,去看程澈的双眼:“那个……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后排有人坐了。”

  程澈只是摇摇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徐艺橙随后扭过头,和林悦对视,此时她还停留在刚才尴尬的氛围中。

  徐艺橙小声和林悦说道:“开学第一天就给新同学留下这么个印象,我得回去查查星座运势。”

  林悦笑了笑:“你就庆幸后桌是个帅哥吧。”

  徐艺橙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下巴,一脸认真地说道:“确实挺帅的,但是要说帅,”

  林悦已经猜到徐艺橙要说什么了。

  “当然还是我们家周周最帅啦。”

  林悦此时白眼已经翻上天了:“真搞不懂他有什么好的,你那么喜欢他。”

  徐艺橙傲娇又坚定地挺直身板:“就是好。”

  ——

  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着蜿蜒的长龙。徐艺橙正和闺蜜林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数学课的难题,眼睛却不自觉地被前方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

  是程澈。

  他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在穿着统一校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贵疏离。他安静地排在队伍里,微微蹙着眉,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很快轮到他,他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点餐,由于说不出每种菜的菜名,他只能用手指给阿姨。

  打饭阿姨利落地把盛满饭菜的餐盘递出,程澈接过,下意识地以为像在国外一样,拿了就可以走,于是端着盘子转身便要离开。

  “哎!同学!”阿姨洪亮的嗓门瞬间穿透了嘈杂,“你没刷卡呢!”

  程澈脚步一顿,回过身,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卡?”

  他显然完全没理解“刷卡”这个流程。阿姨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又重复了一遍:“校园卡!吃饭要刷卡的!”

  周围的目光开始汇聚,程澈站在原地,那副平日里冷傲的模样,此刻却透出一种无措的尴尬。

  就在这时,一只握着校园卡的手从他身旁敏捷地伸向了读卡器。

  “嘀——”清脆的一声响。

  “阿姨,刷我的!”徐艺橙仰起脸,对阿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转头对程澈眨了眨眼,“后桌同学,学校的规矩,要先刷卡才能吃饭哦。”

  程澈垂眸,看着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女孩。她圆圆的杏眼里盛着毫无杂质的善意,右边的小虎牙随着笑容若隐若现。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徐艺橙已经把自己的卡塞到了他手里,语气轻快:“喏,你先用着我的卡吧,不然你下午要饿肚子啦!”

  说完,她就拉着林悦去后面排队。

  程澈握着那张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校园卡,卡面上甚至还贴着一个可爱的橙子贴纸。他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元气满满的背影,第一次,在陌生而喧闹的环境里,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被称之为“温暖”的东西,让他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林悦压低声音,激动地晃着徐艺橙的胳膊:“橙子,你怎么把卡给他啦?你不过啦?”

  徐艺橙看着程澈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善意:“因为……我也经常忘带饭卡呀,也不是多亏了你嘛。”

  林悦:“这么说,你俩也算是同一个组织的?”

  徐艺橙抿唇:“嗯……也可以这么说。”

  林悦感慨:“你看你,难得带一次饭卡,还借出去了,还得靠我。”

  徐艺橙听完对着林悦笑,揽着她的胳膊,,头往林悦这边歪,脸上是俏皮的笑:“开学第一天,我就当你请我了。”

  林悦无奈道:“行——我的饭卡早已习惯。”

  程澈端着餐盘,在人声鼎沸中寻找空位。他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食堂的日光灯管惨白地照下来,落在他身上,却像是镀了一层柔光——五官太精致了,连这种死亡光线都压不住。

  一路走过来,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卧槽那是谁?新来的?”

  “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我窒息了……”

   程澈面无表情地在一处角落坐下。他坐姿很正,脊背挺直,拿筷子的手势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环境的优雅——那是从小在英式礼仪下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可他越是不动声色,周围的目光就越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

   斜前方三个女生假装吃饭,视线却黏在他身上。左边一桌的学妹故意绕路去倒餐盘,就为了从他身边经过。

   程澈垂着眼,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

   他在英国读了十一年书,从预备小学到高中,周围的同学见过太多和他家世相当的人,没有人会特意看他。他习惯了被当作空气,或者说,他享受那种无人打扰的冷漠。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目光是赤裸的、好奇的、毫不掩饰的。它们像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让人无处可躲。

   他咽下那口西兰花,喉结滚动了一下。

   ——难以下咽。不是因为食物的味道,而是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十几米外正有人盯着他的侧脸,窃窃私语。

   程澈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凉的。他的耳根有一点热。

   不是因为害羞。是烦躁——一种无法发作、也无处宣泄的烦躁。从小受外国教育,现在他觉得自己少了点在外国时人人注重的私人空间。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原有的节奏,一口一口,把餐盘里的饭吃完。

   米饭有些硬。排骨的酱汁偏甜。青菜炒得有点老。

   他一言不发地嚼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右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淡。

   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好帅”两个字、听到了某个陌生的女孩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他是不是混血啊”。

   程澈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米饭。

   他已经不饿了。

   但他还是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理所当然地站起来,端着空盘子,穿过那些目光,走出这间食堂。

   站起身的那一刻,有几个女生立刻低下头假装聊天。他余光看见有人用手肘捅同伴,示意“别看了”。

   程澈没看她们。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垃圾桶时顺手把纸巾扔掉。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走出食堂大门的那一刻,夏末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桂花若有若无的甜。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终于,没有人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