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日光灯熄了一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剩几缕缝隙漏进来正午的白光。空调嗡嗡地吹着,头顶的风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前桌的同学已经趴下了,胳膊枕着头,呼吸均匀。
全班有一半的人都睡了,只有少数人还在学习。
程澈坐在最后一排,脊背挺直地贴着椅背,双手搭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还在上课。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尝试着弯下腰。
他把手臂交叠在桌上,试着把下巴搁上去。硬邦邦的。他的下颌骨硌在自己的尺骨上,不到五秒钟就开始发酸。
他又试了试侧脸贴着胳膊。耳朵压在手臂上,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闷响。但这个姿势让他脖子扭得难受,脊椎弯成一个别扭的弧度。
……这怎么可能睡得着?
程澈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空白的草稿纸。
他在英国读了十二年书。那里的午休是自由的——可以去图书馆、可以去草坪、可以去活动室,甚至可以躺在休息区的豆袋沙发上。他从来不需要在课桌上睡觉。
“趴着睡”——这个动词本身就不合理。人类的身体构造不是为了趴在硬板上设计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三十五分钟。
程澈再次趴下去,连眼皮都在用力,想让自己努力睡着。
教室的窗帘被风吹起一个角,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昏暗。
程澈侧脸枕在校服外套叠成的枕头上,脖子僵得发酸。空调外机嗡嗡地震,同桌的呼吸声闷在臂弯里,此起彼伏。他闭着眼,脑子却很清醒,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空转。
睡不着。
他睁开眼,瞳孔在暗色里慢慢对焦——天花板上的风扇在转,慢悠悠的,像一只疲惫的蜻蜓。他盯着看了几秒,又闭上。
然后伸出手,探进校服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到一块粗粝的布料。旧的,薄的,边角被磨得起毛。
他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平安符。红色的锦缎早已褪成一种暧昧的橘粉,绣线的金色也斑驳得几乎看不清纹样。它太小了,躺在他掌心里,像一个被时间压扁的标本。
符的下方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木牌。木牌已经发了黄,像被茶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表面浮着一层旧物的哑光。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列字——不,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某种黑色的、早已褪色的墨水,一笔一划,用力到有些地方洇开了细细的墨须。
那些字站得不太直,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左摇右晃,但每一笔都收得郑重其事。
之前的他认了很久,也是他在英文环境里,记事后认的第一句中文。
其实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他每次看,都像第一次。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就去晒太阳吧。
在这行字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涂鸦。圆圆的一个,上面顶着一个小小的梗——可能是苹果,也可能是橙子。画的人显然不擅长画画,那个圆歪得像一个被捏过的面团,但梗下面还认真地加了两片叶子,歪歪的,像蝴蝶结的两只耳朵。
他盯着那个涂鸦。
然后,世界开始倾斜。
画面像被一只手缓缓推进——不是他睁大了眼,而是他整个人的意识,被那个发黄的木牌,拽进了另一条时间的褶皱里。
——十二年前——
那座寺庙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台阶很多。很多很多。他站在某一级上,仰头,看不见顶。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空气里全是檀木烧过后的苦味。
人很多。全是背影。大人的背影,灰的、黑的、藏青的,挤在一起,像一道移动的墙。他被小姨牵着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握着他的四根手指,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到了。”小姨说。
她蹲下来,帮他把衣领整了整。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紧,箍得他不太舒服。但他没吭声。
小姨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许个愿。”她说。
他没动。
他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愿望这种东西,对于那年只有六岁的他来说,早就在亲眼目睹母亲自杀的那一刻就随着母亲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小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闭眼,双手合十,对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一边,低头看自己鞋尖。鞋带散了。他也没弯腰。
回去的路上,阳光从柏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走,面无表情。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小摊子。
它缩在寺庙出口的一个拐角处,和那些卖香烛、卖护身符、卖竹雕小乌龟的摊位挤在一起。不显眼,但他偏偏就看见了。
因为那个姐姐在举一个盒子。
木头的,方方正正。刷了一层很淡的漆,像是樱花的粉色,又像是被晒褪色的橘。她举着它,笑容很大,大得不像一个成年人会在陌生人面前露出的那种。
她说:“这里面的平安符,都是昨天有人写好了字的。他们同意送出去,谁抽到就是有缘分。也可以拿新的,自己写。”
她说话的时候,耳垂上挂着一对塑料的樱桃耳环,一晃一晃。
小姨低头看他。
“要不要写一个?”
他摇了摇头,他还不会写字,也不知道写什么。
“那……从这里面拿一个?”小姨的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来都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他听懂了后半句,他听懂了。
于是他把手伸进那个木盒子。
指尖碰到好几个布料的角。软的,硬的,厚的,薄的。他随便捏了一个,抽出来。
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符。他低头,看见符下面挂着的木牌上,有两列黑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虫子在爬。
他看不懂。
那一年他六岁,在中文环境里待的时间太短,短到连“太阳”两个字都不太确定。他只认识最后那个涂鸦——圆圆的,上面有一个小梗。
他盯了很久。
是苹果,还是橙子?
他不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圆歪歪的、带着两片傻叶子的小东西,让他忽然觉得那个木牌子……不是冷的。
“写的什么?”小姨把木牌翻过来,读给他听。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吗?还是小姨的声音?他已经记不清了。他记住的只有那行字。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就去晒太阳吧。”
小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很普通的话。
他站在寺庙出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瘦瘦长长的小人。风把那个木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撞在平安符的布面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啪。
像一颗种子,落在很深的雪里。
他那时候觉得这行字……是骗人的。
晒太阳有什么用。
但他没有扔掉它。
他把平安符攥在手心,跟着小姨走下那一长串台阶。一级一级。他没有回头。身后的寺庙被柏树遮住,人声越来越远,香火的味道慢慢散尽。
只有那个木牌,在口袋里,不时磕碰着他的身体。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颗迟迟不肯停下来的心跳。
——现在——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就去晒太阳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字像是从他心口的某个缝隙里,一点一点往里渗。
程澈把平安符攥在手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穿过一排排安静的桌椅,推开教室后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插进裤兜,望着操场的方向。
操场很大。跑道在正午的光里发着白,足球门框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孤零零的。远处的篮球架下,两只麻雀落在地面上,头一点一点地啄着什么。再远一点,是灰色的围墙,墙壁上爬着一片半枯的爬山虎,再往外,是楼房的顶和更远的天。
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然后是脚步声——不大,节奏轻快,像小雨点打在伞面上。
程澈没有回头。
“你没睡啊?”
徐艺橙的声音从他身后冒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糯,像棉花糖被热气呵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一边走一边拧盖子,走到他旁边,自然地靠上栏杆。
程澈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有一点趴睡压出来的红印,左边脸颊一道浅浅的褶子,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耳边。
“睡不着。”他说。
徐艺橙“哦”了一声,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也撑着栏杆,学他的姿势望向操场。
安静了几秒。
“诶,程澈,”她忽然开口,眼睛亮亮的,像阳光下的一汪浅水,“你在国外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吃西餐?”
程澈顿了一下:“……不常吃。”
“那吃什么?”
“什么都吃。家里有厨师。”
“哇,”徐艺橙眨眨眼,“那你们学校是不是跟电影里一样,没有围墙,下午三点就放学?”
“三点四十。”
“那放学以后呢?是不是都去什么马场、划艇、或者什么……草地上的那种板球?”
“有些人去。我不去。”
“那你干嘛?”
程澈沉默了片刻:“回家。”
“回家干嘛?”
“……什么都不干。”
徐艺橙歪头看他,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她像是在读一本封面很冷淡、内容也很冷淡的书,想找到一行稍微有点温度的文字。
“那,”她想了想,“你们那边是不是经常下雨?就是那种阴阴的、绵绵的、不用打伞也淋不湿但就是一直下的雨?”
程澈微微抬起脸,视线落在远处那排灰色的建筑上。
“嗯,”他说,“很多。”
空气又安静下来。走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徐艺橙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徐艺橙低着头,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在回答,但每一个答案都像一个句号。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值得说的。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了:“那……你在国外,开心吗?”
程澈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平安符粗糙的布料边缘。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操场上的某个点,但什么也没在看。
徐艺橙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自顾自的笑,像是自言自语时不小心漏出来的那种。
“我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她撑在栏杆上,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说——如果不开心的话,就去晒太阳吧。”
程澈的手猛地攥紧了。
平安符的木牌硌在他掌心,那两列字的笔画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皮肤。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跳却在这一刻重重地撞了一下。
徐艺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她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是随便闲聊:“我小时候就信这个,一到不开心就跑出去晒太阳。那时我妈妈整天追在我后面给我涂防晒。不过晒完真的会好一点,你不觉得吗?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好像那些乱七八糟的、发霉的东西,都会被晒干。”
她说完了,低头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然后她抬起头。
程澈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跟以往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隔着一层冰的打量,也不是在课堂上偶尔瞥她一眼的那种漫不经心。他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像是他看了她很多年。
又像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徐艺橙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压痕吗?”
程澈摇摇头,没说话。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操场。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阳光吹得晃了一晃。
徐艺橙眨了眨眼,也跟着转过去,撑着栏杆,看远处那两只麻雀还在草坪上啄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安静的方式变了。
不是那种“谁都不想说”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的安静。
午后的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走廊栏杆的影子拉成一根根平行线,印在他们脚边。
远处的操场、灰色的围墙、半枯的爬山虎、更远的楼顶和更远的天——都在同一个平面里,像一幅被阳光洗过的画。
他们并肩站着。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没有走开。
风吹过来,把徐艺橙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那个歪了的橙子发卡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正在融化的糖。
操场尽头,那两只麻雀忽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里。
程澈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掌心里,平安符的木牌还温热着。
那两列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就去晒太阳吧。
他侧过头,余光里是徐艺橙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睫毛、鼻尖、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梨涡,全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就是那种——把人心里发霉的东西晒干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