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的搜索范围最小,也最疼。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父亲,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死于一场工地事故。和原世界一样,他在原世界的父亲也是十岁那年去世的,但原因不一样——原世界的父亲是病逝,肝病,拖了好几年,把家里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
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当场死亡,建筑公司赔了一笔钱,那笔钱就是他母亲这些年的医药费来源。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事,在这个世界里,那个他从未有机会了解的男人。
他约了母亲在医院门口见面,她来看心脏科,每个月一次。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看见一个穿紫色羽绒服的小个子女人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走得慢慢的。
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件紫色羽绒服——在原世界,他也给妈妈买过一件类似的,是防弹第一次结算之后用自己分到的钱买的。他站在台阶上,视线突然模糊了一下。
“智旻啊!”母亲走到跟前,仰头看他,笑得眼角褶子叠了好几层。“怎么站在这儿等,不冷吗?看你瘦的,让你别接这活儿,你非不听——”
“妈,”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搀住她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今天看完病,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想问你一点关于爸的事。”
他母亲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在诊室外面等叫号的时候,她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和原世界他母亲在父亲葬礼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爸那个人啊,”她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还活着的人,“长得好看,心也软,就是命不好。走得太早了。他走的时候你才十岁,好多事你还不知道。”
朴智旻侧过头看她,这个世界的母亲比原世界的母亲老了十岁——病痛和经年的劳累把她的背压弯了,手指关节因为风湿微微变形。但她说话的语气,那种带着釜山口音、尾音软软往下坠的调子,和原世界分毫不差。
“什么事我不知道?”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叫号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号码,她没有站起来。
“你爸有个哥哥,”她说,“你大伯。你爸出事之后,那个工地赔了三千万韩元。你大伯拿走了两千五百万,说是替你保管,后来就没消息了。去年他女儿结婚,我听说在江南摆了五十桌,用的就是那笔钱。”
她说到这里,声音还是平平的,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她补了一句:“你别去找他,咱们斗不过人家。”
朴智旻握着她的手腕,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掌心下微弱而固执地跳动。在原世界,他父亲去世后也有亲戚来争家产,但最终他母亲守住了那点微薄的积蓄,把他拉扯大。
在这个世界,他母亲连守都没守住。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朴智旻为什么会去借高利贷,为什么会在闵玧其的酒吧里唱了一年多的歌,为什么会帮一个女人处理她丈夫的尸体。
因为从十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被本该站在他这边的人算计和抛弃。他骨子里的那种“什么都敢做”的狠劲,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来的。
“妈,”他说,“我们不找大伯,但我们也不怕他了,以后有我在。”
他母亲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原世界母亲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是担忧。“智旻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没有,”他握紧她的手,“只是突然懂了一些以前不懂的事。”
他母亲还要追问,护士叫了号。他陪她走进诊室,站在她身后,手一直搭在她肩膀上。她在原世界的遗憾,是不能看到儿子站上最大的舞台享受万人欢呼。
在这个世界,她的遗憾是年轻时没能守住丈夫留下的钱,老了要靠儿子在酒吧驻唱买药。但无论在哪个世界,她都在用尽全力活着。而朴智旻在这个世界,可以亲手扶着她走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