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南俊回家

金南俊的父亲把他叫回了家。

不是电话里说“你有空回来一趟”，而是直接派了他母亲开车来接。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警察厅整理闵玧其酒吧的线索材料，听到他母亲在电话里说“南俊啊，妈妈在你们单位门口”，他差点把咖啡打翻在卷宗上。

在原世界，他母亲从来没主动找过他。不是不想，是他太忙，忙到每次回家都是半夜，母亲已经睡了，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后来他在首尔买了房子，想把父母接过来住，父母说在乡下习惯了，不愿意搬。他也就没再坚持。他总觉得还有时间。

在这个世界，他父亲不但主动找上门，还让母亲开车来接。

一上车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他母亲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嘴唇抿得很紧。她的侧脸和原世界一模一样——颧骨微微凸起，下巴线条柔和，皮肤因为常年不做防晒有些粗糙。

但原世界的母亲总是笑眯眯的，即使在电话里抱怨他太久没回家，语气也是软绵绵的。这个世界的母亲绷着一张脸，像是在送儿子上战场。

“妈，到底什么事？”

“到家你爸跟你说。”

车停在他家门口——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和原世界他长大的那个家几乎一模一样。他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父亲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和几张照片。

“坐。”

他坐下。他父亲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用食指点了点照片上的人。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站在大学门口的樱花树下，笑得很灿烂，眉眼的轮廓里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你妹妹。”

金南俊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钟，在原世界他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三岁，现在在纽约读研究生。这张照片里的女孩不是她。但眉骨和嘴唇的弧线太像他父亲了，比他像得多。

“爸……”他的声音像被什么糊住了，“你说什么？”

他父亲靠在沙发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男人和原世界一样沉默寡言，但他的沉默在原世界里是性格，在这个世界里是隐忍。他的头发全白了，比金南俊记忆中老了不止十岁。

“你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他母亲洗菜的声音。“那个孩子是你妹妹，比你小九岁。她妈……已经不在了。临走前托我照顾她，我每个月给她汇生活费，用的是我的退休金。你妈不知道，你也不能让她知道。”

金南俊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大，眼神很干净，站在樱花树下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他想象着这张脸叠加在他父亲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想象着那个女孩从小到大没叫过一声“爸爸”，想象着他母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但比这些想象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另一个念头——在另一个世界，他的父亲是一个一辈子干干净净、连谎都不会撒的老实人。去世前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金南俊成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放下照片，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因为你最近在查的案子，和她有关。”他父亲的声音沉下去，“她在那一片打工，如果你查下去，她会被卷进去。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参与，但她认识其中一些人。”

金南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那起无名女尸案，江南地下酒吧。闵玧其、朴智旻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现在又多了一条——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爸，”他站起来，“这件事我会处理，但你要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给她打钱，至少在我查清楚之前不要。”

他父亲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固执和脆弱。“她是你妹妹，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妹妹。”

金南俊没有回答，他走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瞬间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他和他妹妹的合影——是原世界那个妹妹，不是这个世界的私生女。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高中校服，他搂着妹妹的肩膀，对着镜头做鬼脸。那是他留在原世界的，再也回不去的证据。

这个世界的鞋柜上没有那张照片，只有一双他父亲明天准备擦的旧皮鞋，孤零零地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