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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普通一天

伞骨湿了会响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阮延早上是被冻醒的。宿舍的暖气片温吞吞地热着,离得远了就觉不出暖意,他蜷在被子里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室外零下六度。他盯着那个数字打了个哆嗦,把被子裹紧了些,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一点发来的。

邢影清:"冬至快乐。明天记得吃饺子。"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凑到眼前,打字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才六点半,你怎么醒这么早?"

她回得很快:"没睡。在包饺子。"

"你会包饺子?"

"不会。所以包了一晚上,丑的我自己吃,好看的给你。"

阮延一下子清醒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灌进睡衣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穿戴好,围巾还是那条浅灰色的,前两天邢影清洗过之后又还给他了,说"借你围到春天"。他把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拉开门冲进冬天里。

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像薄刃轻轻擦过。校园里枯枝嶙峋,天灰白灰白的,阳光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像一张没涂匀的蛋液。阮延到七号楼门口的时候搓着手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三零二,上来。"

阮延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让他上楼。他推开门进去,楼道里有暖气的味道,干燥的,混着轻微的食物香。他爬上三楼,在302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邢影清站在门后,穿一件宽大的深蓝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像被人轻轻戳了一笔白。她闪身让他进来,阮延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两张空床铺整整齐齐的,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唯一乱的就是靠窗那张书桌——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几个盘子歪歪扭扭地摆着,盘子里躺着形态各异的饺子。

有的圆鼓鼓的像元宝,有的瘪着肚子趴着,有的捏口处花边歪七扭八,还有几个直接破了皮,馅料露在外面,狼狈地摊在盘底。但最中间那个盘子上摆了十二个饺子,个头匀称,花边整齐,封口捏得严丝合缝,挺着饱满的肚子端端正正地列着队。

"好看的那些是我包了四十分钟才练出来的。"邢影清指了指中间那盘,"丑的你等下尝尝,好吃的留给你带回去。"

阮延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十二个整齐的饺子,又转头看她脸上那块没擦掉的面粉。她站在他旁边,鼻尖冻得红红的,手指上也沾着干面粉,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

"你包了一晚上?"

"嗯。"她打了个呵欠,"前两个小时都在和面。面和硬了,又加水,水多了,又加面。最后那团面比我一整年的作业还难对付。"

阮延笑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替她擦掉了脸颊上那点面粉。指腹扫过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被挠到痒处的猫。"脸花了。"

"是吗?"她自己也抬手蹭了蹭,蹭到了别的地方,反而把面粉抹开了一小片。"不管了。先煮饺子,你饿不饿?"

阮延其实还不怎么饿,但他点了点头。

宿舍里有一口小电锅,邢影清把它从柜子里翻出来接上电,水烧开的时候冒出咕嘟咕嘟的泡,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窗户。她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水面顿时安静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翻滚起来,饺子在沸水里浮沉打转,面皮渐渐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料颜色。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她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粘锅,"本来想包韭菜的,但韭菜味儿太大了,怕隔壁宿舍来敲门。"

阮延靠在桌边看着她弯腰站在电锅前的背影。深蓝色的家居服因为她弯着腰的动作在背后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丸子头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下来在蒸汽里轻轻晃动。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侧脸被白雾柔化了轮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碟醋,一碟生抽,还切了几片姜丝搁在小碟子里。两个人对着书桌坐下来,面前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猪肉馅水饺,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

阮延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筋道,馅料鲜香,白菜的水分被肉馅吸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汁水在舌尖漫开。他嚼着嚼着忽然发现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极细的碎末,脆生生的。

"你放了荸荠?"

"嗯。"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吹着气咬了一口,"怕白菜出水太多,加了点荸荠碎。我百度了好几个菜谱综合的。"

阮延又咬了一口,荸荠的脆和肉的嫩混在一起,咬起来咔咔响。"比食堂的好吃。"

"那当然。"她把醋碟推到他面前,"蘸着吃。蘸了醋更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窗外的太阳慢吞吞地爬到了窗户正中央,薄薄的光洒在书桌上,落在饺子碗上,落在他们各自沾着油光的嘴唇上。阮延吃了大半碗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第十五章题目我想好了。"

邢影清嘴里正嚼着一个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阮延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写:

第十五章:冬天的普通一天。

冬至。她包了一夜的饺子,脸上沾着面粉,用一口小电锅煮了两碗。白菜猪肉馅里藏了荸荠碎,咬下去脆生生的。窗外零下六度,但宿舍里暖和得让人想打瞌睡。

她说丑的自己吃,好看的全给我。我把好看的吃了,丑的也吃了。都很香。

写完之后他递给她。邢影清擦了擦手接过本子,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添批注,而是先把自己那碗剩下的几个饺子推到他面前。

"我再给你煮几个。"她站起来走到电锅旁边,"丑的还有一盘子,你等会儿带回去晚上吃。冬天热一下就能吃。"

阮延看着她又往锅里下了十来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水再一次沸腾起来,蒸汽弥漫到天花板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站在雾气里,深蓝色的家居服和丸子头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整个人被白茫茫的暖意裹着。

"邢影清。"

"嗯?"

"以后每年冬至都包饺子给我吃。"

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漏勺,面条在手腕上沾着一片干面粉。蒸汽从她背后升上来,把她整个人衬得像站在云里。

"那你要吃多少年?"她问。

阮延想了想。"包到一百章写完的时候。"

"一百章写完要很久。"

"那就包很久。"

她把漏勺放在锅沿上,走过来坐回他对面。她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只是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笔,在笔记本第十五章那页最底下写了两个字:

"好的。"

字写得不大,但她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的"字的最后一点被她着意加重了,像一颗沉下去的雨滴落在纸面上。

阮延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本子,低头继续吃饺子。冬至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窗外没有雪,没有雨,天空灰白,树梢光秃,是很普通的一个冬天。

但他知道从这一年开始,每年冬至他都会想起今天。想起她脸上沾着的面粉、电锅里翻滚的饺子、那个"好的"两个字末尾加重的笔触。

很普通的一天。但他觉得,比不普通的那些日子更值得被写下来。